北辰法務的回覆,在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七分送到。
郵件沒有解釋為什麼刪除那條補充條款,只附了一份修改後的合同。
【甲方不得以乙方與任何第三方的婚姻、家族或個人關係,作為項目創作能力及履約資格的評價依據。】
這一條被刪得乾乾淨淨。
聞嵐把列印件放到桌上,指甲敲了敲那行空白。
「他們不是不同意,是不想留下。」
唐其禾正拿著海州木材樣本做盲測,聞言將試香紙移開半寸。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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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旦留下,就等於承認以前有人這麼評價過你。」聞嵐翻到下一頁,「北辰法務的理由是,甲方內部管理規範已經包含類似內容,不需要重複約定。」
「內部規範能約束誰?」
「他們自己。」
「那就不夠。」
唐其禾將樣品編號寫在記錄表上。
「把這一條改成履約條款。」
聞嵐看她。
「怎麼改?」
「甲方不得以非項目因素否決乙方方案、撤換核心研發成員或改變項目署名。若發生,視為甲方違約。」
聞嵐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就不是態度問題了,是賠償問題。」
「嗯。」
旁邊的蘇稚小聲道:「他們還會刪嗎?」
「會。」聞嵐答得很快,「但刪之前會多想一遍。」
唐其禾把寫好的記錄表遞給陳敘白。
「海州木材換成低吸附處理,首輪留香時間延長二十分鐘。別只看聞感,做溫濕度對照。」
陳敘白接過去,看了眼她寫下的備註。
「這版可以。」
「你覺得可以就按測試走。」
「最終確認呢?」
唐其禾抬眼:「等數據出來。」
陳敘白點頭,轉身進了實驗區。
她沒有因為北辰的合同就把所有決定重新收回手裡。
能交給團隊的判斷,她照樣交。
需要她承擔的責任,她自己留著。
上午十點,聞嵐查完北辰資料,打開電腦屏幕。
「JH又出現了。」
屏幕上是北辰項目文件的下載記錄。
原始需求文檔由北辰品牌部上傳,供應商名單由項目採購補充,最後一次修改來自一個外部協作帳號。
帳號名稱:【JH-04項目資料整理組】。
唐其禾的筆尖停在紙上。
JH-04。
這個編號和衡序附件導出批次里的A-CONSULT-0719不同,也和明簡的檔案服務名稱沒有直接關係。
僅憑兩個字母和一個數字,不能證明它與七年前有關。
「訪問時間。」她說。
聞嵐調出記錄。
「上周三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下載過北辰三份資料。項目預算、團隊名單,還有你的初版提案。」
「顧棲南什麼時候收到項目需求?」
「周四上午。」
「比我們晚半天。」
「她拿到的是修改版,裡面沒有供應商名單,也沒有JH-04。」
唐其禾看著兩組文件的時間戳。
「讓北辰提供完整的版本鏈。」
聞嵐皺眉:「他們可能不會給。」
「那就把它寫進合作前置條件。」
她拿出手機,給沈臻發去郵件。
【為確認項目資料來源及授權範圍,請北辰提供JH-04項目資料整理組的註冊主體、訪問權限、資料下載日誌及版本修改記錄。未完成核驗前,我方不提交第二版方案。】
沈臻很快打來電話。
「唐老師,JH-04隻是內部資料組,不影響項目內容。」
「那提供註冊主體應該不難。」
「涉及北辰內部權限。」
「我的初版提案已經被這個帳號下載,是否影響我的內容安全?」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所有參與項目的供應商都簽過保密協議。」
「保密協議不能代替授權記錄。」
沈臻的語氣冷了下來:「您這樣反覆追問,會讓合作推進變得很困難。」
「項目越大,越不能靠一句『內部權限』推進。」
「顧棲南老師那邊沒有提出這麼多問題。」
「那你們可以和她合作。」
話說出口,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聞嵐抬起眉。
沈臻明顯沒料到她會這麼回答。
「唐老師,您應該清楚,北辰並不是非您不可。」
「我知道。」
「那您還——」
「正因為不是非我不可,雙方才更應該在簽約前把邊界說清楚。」唐其禾看著桌上的文件,「北辰可以選擇別人,我也可以拒絕一份不透明的項目。」
她掛斷電話。
聞嵐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剛才差點把七千萬項目送走。」
「如果一個帳號可以在不說明權限的情況下下載我的提案,七千萬也不夠買安全感。」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許律師。」
「那是好事。」
「許律師收費很貴。」
唐其禾低頭繼續看記錄,沒有接這句。
中午十二點,顧棲南的團隊發布了北辰項目預熱海報。
海報上沒有寫具體香氣,只寫:
【東方秩序,重新定義城市停留。】
署名欄只有顧棲南一個人。
聞嵐看了幾秒:「他們已經開始宣傳了。」
「北辰同意她接項目了?」
「至少同意她先對外出現。」
蘇稚翻到評論區,臉色越來越難看。
【聽說原來那位要價太高,還要求團隊一起署名。】
【商業項目當然要聽品牌方的,創作者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顧老師就很適合大型集團。】
聞嵐抓起手機:「我發律師函。」
「先別發。」
「她們都騎到門口了。」
「預熱海報不是合同,也不是最終作品。」唐其禾把海報截存,「先留檔。」
「你不回應?」
「回應她的文案,等於承認我們在爭同一個位置。」
「難道不是?」
「不是。」
唐其禾抬起頭。
「她接的是北辰願意給她的合作方式。我拒絕的是北辰最初給我的合作方式。我們不是在搶誰更適合,至少現在不是。」
她將顧棲南的海報放大。
「看右下角。」
蘇稚湊近屏幕:「供應商名單?」
海報底部有一行極小的製作信息,其他機構名稱都用全稱,唯獨其中一家寫成了:
【JH Creative Support】
聞嵐的神情變了。
「他們把這個也放進去了?」
「未必是北辰要求。」唐其禾說,「海報製作可能由顧棲南團隊自己提交。」
「JH Creative Support……和JH-04是不是同一家?」
「不知道。」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覺得。」唐其禾將文件保存,「所以先查,不先下結論。」
下午三點,周恪安發來一份海外供應商資料庫截圖。
JH Creative Support註冊於三年前,主營品牌內容整合與創意項目管理,實際控制人信息被一家離岸信託代持。
公司官網沒有團隊照片,也沒有長期客戶名單。
但它公開發布過一篇行業白皮書。
標題是:
【高端酒店香氛項目的主創風險與授權管理】
文章中提到,獨立調香師常因個人狀態、情緒波動和決策獨斷,影響大型品牌項目穩定性。
聞嵐看完,直接罵了一句。
唐其禾沒有說話。
白皮書發布日期,是她在海外項目被暫停後的第四個月。
她往下翻,看到文末引用資料。
其中一項編號為:
【JH-04】
她指腹壓在屏幕上,久久沒有移動。
周恪安的消息又進來:
【這家公司曾向我們海外品牌發送過合作提案,提案里有一套「創作者風險分級」模型。我們沒有採用。】
唐其禾回覆:
【提案保存了嗎?】
【有。發你。】
文件傳過來。
她打開後,第一頁是公司標誌,第二頁是項目流程。
第三頁出現了一張風險分級表。
低風險:接受品牌協作,願意共享核心決策。
中風險:堅持保留獨立署名與配方確認權。
高風險:拒絕授權期限外使用,拒絕由品牌替換執行團隊。
唐其禾盯著那三個「高風險」條件,眼睛一點點冷下來。
這不是對作品質量的評估。
這是對創作者是否容易被控制的評估。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份文件目錄。
【創作者個人狀態評估】
【主導權調整建議】
當年她沒有看到內容。
現在,她看到了另一套寫得更直白的版本。
聞嵐站在她身後,低聲問:「JH是什麼意思?」
唐其禾將文件關掉。
「不知道。」
「你不覺得它像某個人的名字縮寫?」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項目編號。」
「那JH-04呢?」
「可能是第四套模型,可能是第四個項目,也可能只是文件夾名稱。」
她將截圖轉發給許律師,又轉給紀聞昭。
過了十幾分鐘,紀聞昭打來電話。
「我看到了。」
「紀氏有沒有用過JH Creative Support?」
「正在查。」
「別只查公司名稱,查項目代碼、外包協議和付款路徑。」
「程回已經在查。」
「還有,別讓紀承鈞先知道。」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他已經知道。」
唐其禾閉了閉眼。
「這麼快?」
「北辰的供應鏈名單同步進了紀氏風險系統。紀承鈞剛要求把JH標記為普通營銷供應商,降低審查級別。」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說JH與紀氏沒有直接合作關係,不應占用審計資源。」
唐其禾看向窗外。
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滑,把街燈拖成模糊的線。
「那他知道這家公司曾經給海外品牌發過『創作者風險分級』提案嗎?」
「現在知道了。」
「他怎麼說?」
紀聞昭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說,行業里有很多類似模型,不能因為你曾經被寫進某份評估,就把所有模型都解釋成針對你。」
唐其禾沒有反駁。
這句話聽上去完全合理。
也正因為合理,才最難拆。
「你準備怎麼處理?」
「把JH從普通供應商標記改為待核驗。」
「紀承鈞會反對。」
「他已經反對了。」
「那你還改?」
「風險系統不是他一個人的。」
唐其禾望著屏幕上那張風險分級表,忽然問:「紀聞昭,你見過『高風險』名單嗎?」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答。
「沒有。」
「確定?」
「確定。」
「那就好。」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見過,卻沒有告訴我,我會重新評估我們現在的合作邊界。」
紀聞昭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會瞞你。」
「現在不會,不代表過去沒有。」
這句話落下,誰都沒有再接。
片刻後,紀聞昭問:「你還要查下去?」
「當然。」
「北辰可能因此終止合作。」
「那就終止。」
「唐其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打斷他,「項目很大,機會難得,拒絕之後未必有第二家。但這套模型已經把我的職業判斷寫成了可管理風險。如果我為了拿到項目,先接受它對我的定義,以後每次簽字都要證明自己不是高風險。」
她看著手邊那張自己的項目名牌。
「我不接受。」
電話那頭安靜很久。
「好。」紀聞昭說。
這一次,他沒有勸她。
晚上九點,北辰發來正式通知。
【因雙方對核心授權機制存在重大分歧,北辰決定暫緩與唐其禾工作室的合作談判。】
幾乎同時,顧棲南團隊發布第二張海報。
這次,右下角的JH Creative Support被完整列出。
評論區開始有人猜測:
【北辰是不是已經換人了?】
【大型項目還是顧老師更穩。】
唐其禾將通知和海報一併歸檔。
聞嵐氣得在房間裡來回走:「他們拿你的拒絕證明你難合作。」
「那就讓他們先拿作品證明自己穩。」
「現在怎麼辦?」
唐其禾看向電腦上剛剛收到的海外資料。
「查JH。」
「從哪裡開始?」
「先查它三年前那份提案的原始發送對象。」
她點開白皮書的附件信息。
最後修改人一欄,顯示的不是公司名稱。
而是一串已經被刪除過一次、後來又恢復的英文縮寫:
【S.B.】
唐其禾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沒有立刻把這兩個字母和邵秉文聯繫起來。
可在紀聞昭發來的下一條消息里,答案先露出了一角:
【JH Creative Support的早期顧問名單里,有邵秉文。】
工作室的燈亮到深夜。
唐其禾看著那條消息,重新打開北辰合同。
那條被刪掉的條款,還停留在她昨晚的草稿里。
【甲方不得以婚姻、家族、個人關係或非項目因素評價乙方創作能力及履約資格。】
她拿起筆,在草稿旁邊補了一句:
【任何風險評估必須提供事實來源及可覆核記錄。】
然後把紙頁壓進文件夾。
這一次,她不會只查誰寫了結論。
她要查,誰最早教會他們這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