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再也看不到半點憨傻或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葉灼從未見過的,冷到極致的審視。
像是剝離了所有偽裝的血肉,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鋒利的骨骼。
他身上那股精英律師的沉穩氣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具壓迫感的危險。
如果說顧庭深是披著羊皮的狼,那此刻的陸沉,就是一頭撕掉了所有束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惡獸。
樓道里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葉灼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根根分明,泛著青白色。
她沒動,也沒說話,像一尊蓄勢待發的雕像,所有的感官都繃成了一根弦,只等對手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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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陸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鋼針,一字一句扎進葉灼的耳朵里。
「知道什麼?」葉灼反問,聲音同樣平靜。
「知道我是K。」
這四個字,像一顆無聲的炸彈,在死寂的樓道里轟然引爆。
葉灼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完了。
她最大的底牌,就這麼被他雲淡風輕地掀開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是她第一次試探?
還是在他書房裡安裝竊聽器的時候?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炸開,又瞬間被她強行壓下。
不能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葉灼面不改色地把手機揣回兜里,「K是誰?你新認識的朋友嗎?聽起來像個理髮師的藝名。」
陸沉被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笑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黑暗中,那股夾雜著血腥味和淡淡古龍水味的氣息瞬間侵襲而來,將葉灼牢牢籠罩。
「葉灼,」他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一字一頓地磨著牙,「都到這份上了,還跟我裝?」
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激起一陣戰慄。
但那不是心動,是面對未知危險時,身體最本能的警報。
「我查過你的資料,」陸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殘忍的玩味,「『極影』,對嗎?國際汽聯名人堂里最年輕的傳奇,三年前在倫敦一場意外中『喪生』,連人帶車,燒得只剩一堆廢鐵。」
他每說一個字,葉灼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資料,都是被K親手封存在最高加密等級的資料庫里,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除非……
「所以,」陸沉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淬滿了寒意,「你嘴裡的那個K,是不是還得感謝我這個『理髮師』,當年幫你偽造了死亡證明,讓你能金蟬脫殼,回國擺攤賣手抓餅?」
葉灼猛地抬起頭,在昏暗中對上他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
他什麼都知道。
他就是K。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她的天靈蓋上。
那個在網絡世界裡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陪了她整整五年的神秘搭檔……
居然就是眼前這個上一秒還在學狗叫、下一秒就翻臉不認人的狗男人?
這比恐怖片還恐怖。
「你……」葉灼的喉嚨幹得發澀,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我怎麼了?」陸沉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冰涼的指腹像蛇一樣滑過她的皮膚,「很驚訝?還是覺得……被騙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嘴角,緩緩摩挲著。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親昵和占有。
「別這麼看著我,老婆。」他低聲說,「我只是……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用著我給的權限,去查我本人而已。」
「這會讓我覺得,」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委屈,像是在控訴她無情的背叛,「我們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葉灼:「……」
她快要被這男人逼瘋了。
前一秒還像是要吃人的惡鬼,後一秒又開始裝可憐。
這角色切換的速度,奧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所以,視頻也是你發的?」葉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問題的核心。
「什麼視頻?」陸沉一臉無辜。
「裝!」葉灼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拍開他的手,「那個縫嘴小丑的視頻!我戰友!他還活著!」
「哦,那個啊。」陸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不是我發的。」
「放屁!」
「真不是我。」陸沉攤了攤手,語氣坦蕩得讓人想揍他,「我要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會直接把視頻發你臉上,順便附贈一份八百頁的PPT,詳細分析對方的作案動機、心理側寫以及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方案。搞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太low了,不符合我的審美。」
葉灼死死盯著他。
他說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以這傢伙騷包又自戀的性格,確實幹得出這種事。
「那視頻哪來的?」
「不知道。」陸沉搖頭,「對方是個高手,繞過了我所有的防火牆,直接把信號投進了你的手機。能做到這一點的,全世界不超過三個人。」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沒了半點玩笑的意思。
「而且,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衝著你來的。他知道你和『縫嘴小丑』的過節,也知道你那位戰友是你唯一的軟肋。」
葉灼的心沉了下去。
「那份『確認死亡』的檔案……」
「是我做的。」陸沉承認得乾脆利落,「三年前,我的人在倫敦爆炸現場,確實找到了符合小丑體徵的焦屍。所有的證據鏈都指向他已經死了。」
「所以,要麼是當年我們都被騙了,現場的屍體是假的。要麼……」陸沉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就是有人在冒充他,故意引你入局。」
樓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聲控燈因為太久沒動靜,啪嗒一下,又滅了。
黑暗中,葉灼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以為自己重生回國,可以擺脫過去的噩夢。
卻沒想到,那片陰影,從未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像一張巨大的網,悄無聲息地將她重新籠罩。
顧庭深的栽贓,突然出現的「縫嘴小丑」,還有那個神秘的視頻發送者……
所有的事情都擰成了一股麻繩,死死纏住了她的脖子。
一隻溫熱的手掌,突然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陸沉。
他的掌心很暖,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度。
「別怕。」
他在黑暗中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不管對方是誰,我陪你。」
葉灼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幫我?」
黑暗中,陸沉低低地笑了一聲。
「因為,」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讓她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你是我的合法妻子,不是嗎?」
「保護你,是我的義務。」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宣讀一條神聖不可侵犯的法律條文。
葉灼沉默了。
她抽回手,轉身,開門,進屋。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即將關閉的門,臉上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瞬間垮掉,換上了一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委屈。
「老婆,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滾。」
「砰!」
門被無情地關上,差點又撞到他的鼻子。
陸沉摸了摸鼻尖,非但沒生氣,嘴角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深。
他靠在門板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映出他那雙帶笑的眼。
他點開一個圖標,是一個簡筆畫的小狐狸。
界面跳轉,無數行代碼如瀑布般飛速閃過。
最終,定格在一張世界地圖上。
一個紅點,正在太平洋的某個坐標上,瘋狂閃爍。
「找到了。」
陸沉的指尖在那個紅點上輕輕一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小老鼠,遊戲結束了。」
他剛要輸入追蹤指令,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字——
「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