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萬籟俱寂。
沈知遙剛走到床邊,就聽到賀嶼川說:「我睡這邊,你睡那邊,這是…三八線。」
語氣很正式,聲音嚴肅得像在劃分董事會席位。
沈知遙看了那排枕頭一眼,忽然伸手,把枕頭往他那邊推了20cm。
「嶼川,你肩寬,多給你點位置。」
賀嶼川僵住了。
關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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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拉嚴,京市的月光和霓虹從縫隙里切進來,在床中間那排枕頭上頭投下一道刃一樣的光。
賀嶼川平躺著,雙手交疊在腹部,姿勢標準的像遺體告別。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她的心跳。
很輕,很規律,像是睡著了。
賀嶼川微微側頭,在黑暗裡辨認沈知遙的輪廓。她背對著他,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後頸。
賀嶼川想起港大圖書館,沈知遙坐在他斜前方,後頸上也有這樣一顆小痣。
現在那顆痣離他不到一米,中間隔著一排枕頭。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把枕頭挪開一點——
「嶼川,你還沒睡?」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啞。
賀嶼川的手僵在半空。
「……在找空調遙控器。」
「遙控器在床頭櫃左邊。」
「……謝謝。」
他默默把手縮回來,在被子下面攥成拳。
工作一天是真的累,困意襲來。
那就閉眼享受睡覺。
天色漸明,東方透出一縷微光。
賀嶼川先醒。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麼睡。
他睜開眼,發現那排"三八線"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全倒了,歪七扭八地堆在床尾。
而沈知遙,在距離他不到十厘米。
她的頭髮散在他枕頭上,有幾縷甚至掃過他的肩膀。
賀嶼川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道,和他浴室里那瓶不一樣。
她帶了自己的。
這味道像某種入侵。溫柔的入侵。
他應該立刻起床,但他動不了。
直到沈知遙動了動,像是要醒。
賀嶼川在0.5秒內做出決定——他閉上眼睛,繼續裝睡。
沈知遙睜開眼,看見面前這張放大的臉。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茬沒刮乾淨,睡亂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比清醒時年輕五歲。
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
賀嶼川心跳驟停。
她捏住了被子一角,輕輕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門關上後,賀嶼川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抬手捂住眼睛。
她給我蓋被子。她是不是……?
門外,沈知遙靠在牆上,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自言自語:
「耶斯,扳回一局。」
沈知遙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看見賀嶼川已經穿戴整齊,西裝革履,仿佛昨晚那個裝睡的人不是他。
「早。」他聲音有點啞。
「早。」沈知遙在他對面坐下,"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
「是嗎?」她攪動著咖啡。
「我半夜醒來,發現三八線倒了。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
賀嶼川握刀叉的手緊了緊:「……可能,枕頭自己長腿了。」
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太嚇人了,家裡的枕頭還挺挺活潑的。」
賀嶼川不說話了,只是低頭切煎蛋,切得稀碎。
沈知遙忽然又說:「我…昨晚半夜睡醒喝水,聽到了有人說夢話。」
刀叉在瓷盤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說了什麼?」
沈知遙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
「你說,『可以不可以,別走。』」
賀嶼川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
沈知遙放下杯子,起身,經過他身邊時,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放心,我沒走。枕頭長腿,我沒長。"
沈知遙回房間了。
賀嶼川坐在原地,看著那杯她喝過的咖啡,半晌,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臉。
「勤姐,我要吃蝦餃皇,豉汁鳳爪,干蒸燒麥,流沙包和布拉牛肉腸粉。再準備叉燒包、馬拉糕、糯米雞、蘿蔔糕打包兩份帶走。」
等沈知遙從房間出來時,頭髮已經紮成丸子頭,米白色收腰羊毛西裝套裙,內搭香檳色真絲打底,外面一件燕麥色長款呢大衣。半跟淺口小羊皮鞋子。
看到沈知遙出房門往餐廳這邊來,賀嶼川立刻上前。
手裡拎著一把車鑰匙,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悶悶的:
「知遙,我車限號了。」
沈知遙正低頭切牛油果,刀鋒都沒頓一下:「今天周四,限尾號2和7。你的邁巴赫尾號是8。」
又抽空對勤姐說:「勤姐幫我切一份水果撈帶走。」
賀嶼川立刻回覆:
「……邁巴赫昨天送修了,剎車片有異響。」
「庫里南呢?」
「港牌,進京證這周用完了。」
「賓利飛馳,京A尾號3,不限行。」
「嶼寧借走了,」賀嶼川面不改色,「她說要拍vlog,開去懷柔了。」
沈知遙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得像在審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埃爾法?」
「司機老張請假回河北過年了。」
「911?」
「只有兩個座,」他耳尖開始泛紅,聲音低下去,「我想和你……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方便。」
「賀嶼川,」沈知遙放下刀叉,抱臂靠在餐廳椅子上,開始幫他盤點資產,「你車庫裡還有一輛路虎攬勝,一輛奔馳G63,一輛帕拉梅拉。要我上樓幫你翻出行駛證,一一核對尾號嗎?」
賀嶼川沉默了。
他從對面走過來,坐到沈知遙旁邊的餐椅上,拉起沈知遙的左手,下巴擱在她手掌里,蹭了蹭,聲音悶得像被雨淋濕的狗:「……就想讓你送。」
沈知遙看著窗外,沒敢向左邊扭頭:「賀嶼川,你今年二十九了。」
「虛歲二十九,」賀嶼川又拉起沈知遙另一隻手,用沈知遙的兩隻手把自己的臉抱得更緊了點,語氣裡帶著破罐破摔的委屈,「三十歲的男人,想讓太太送一下上班,很過分嗎?」
沈知遙閉了閉眼。
五分鐘後,她拎著車鑰匙站在電梯裡,賀嶼川跟在她身後,嘴角壓都壓不住。
車是她的保時捷卡宴,黑色,停在地庫B2。賀嶼川拉開副駕門坐進去,還試圖去牽她的手:「知遙,你……」
「安全帶。」
「哦。」
一路順暢,賀嶼川心情極好,甚至開始計劃晚上帶她去哪家餐廳。直到——
車停在了985藝術區,知遙影像工作室樓下。
沈知遙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彎腰敲了敲副駕窗。
賀嶼川降下車窗,一臉茫然:「……知遙,我公司在國貿。」
「我知道,」她單手扶著車門,晨光落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所以你把車開去國貿。下班準時來接我,先生不是想讓我送嗎?送一半,也是送。」
「……」
「對了,油不多了,記得加98號,」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賀總這麼有錢,不會讓我出油錢吧?」
賀嶼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工作室玻璃門裡,半晌,低頭笑了。
他抬手摸了摸主駕的座椅,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沈知遙,」他對著空氣說,單邊酒窩淺淺陷下去,「你又套路我。」
引擎發動,黑色卡宴緩緩駛出藝術區,朝著完全相反的國貿方向開去。
後視鏡里,他看見沈知遙的同時,沈知遙也在向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