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演播廳的燈早斷了,只剩一盞頂燈還亮著,晃在許晚晴頭頂,像被誰用膠帶勉強粘住的月亮。她穿著那件被炒成「絕戀白月光」的白裙,裙擺沾著灰,腳踝還纏著半截斷掉的絲帶——是昨天直播時被粉絲扯的。她沒換。
鏡頭對著她,手機支架歪在鐵架上,三腳架的螺絲鬆了,晃一下,畫面就抖一寸。
「我知道你們都罵我,」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可我沒騙你們……我真的愛過他。」
她沒哭。眼淚早流幹了。她只是盯著鏡頭,像盯著一個能聽見她心跳的機器。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伸手撥了下,指尖碰到耳後——那裡貼著一張薄片,是周氏最新款情感錨點貼片,公司說能「增強共情力」,讓她直播時更「真實」。她沒拆。她怕拆了,連最後一點被需要的感覺都沒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鎖骨下方,那朵藍色刺青,最近總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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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舟……」她輕聲說,「你那天在片場,說我是你唯一沒騙過的人。」
她頓了頓。鏡頭外,有人輕咳了一聲。她沒回頭。她知道是誰——喬昭的助理,站在門後,手裡攥著一疊列印紙,紙邊卷著,是她過去三年所有「緋聞」截圖,每一張都標了時間、流量、收益。
她沒看那些紙。她只看著鏡頭。
「可你沒告訴我,」她聲音輕了下去,「你連『愛』都是被設計的。」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輕響。
像布料被拉緊。
她抬頭。
一條透明的、半透明的臍帶,從天花板的檢修口垂下來,無聲無息,纏住了她的手機鏡頭。它不粗,比頭髮細,卻韌得像鋼絲,表面泛著水光,像剛從母體裡抽出來。
她沒叫。她只是盯著它。
臍帶緩緩上提,鏡頭被拉歪,畫面里她的臉開始變形,像被水浸過的照片。
「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發顫。
臍帶繼續拉,末端,纏住了她鎖骨下的刺青。
刺青,突然滲出藍光。
不是光。是數據流。細密的、流動的、像光纖的藍線,順著臍帶往上爬,鑽進天花板。她聽見細微的「滴答」聲,像伺服器在讀取。
她想後退,腳卻被釘在地上。
「喬昭……」她喊,聲音卡在喉嚨里,「你……你給我貼的……是什麼?」
沒人應。
她猛地扭頭,看向門邊。
門開著。空的。
只有地上,一灘水痕。是喬昭的咖啡杯,三天前他來催她直播時落下的,杯底還粘著半片茶葉。
臍帶猛地一緊。
她整個人被拽離地面,腳尖離地三寸,裙擺飄起來,像一朵被風吹走的紙花。
她尖叫,卻發不出聲。
天花板裂開一道縫,不是金屬,不是混凝土,是某種肉色的、有彈性的組織,像子宮壁,緩緩張開。
臍帶繼續拉,她被拖向那道縫。
就在她身體即將沒入的瞬間,她看見了。
天花板內,一排排嬰兒,整齊排列,像貨架上的商品。每個胸口,都貼著一張照片。
沈硯舟的。
七歲。十歲。十八歲。二十三歲。二十七歲。
每一張,都泛著黃,像從舊相冊里撕下來的。
她喉嚨里擠出一聲嗚咽,不是恐懼,是認出了什麼。
她認得那張二十三歲的照片——是《星河》開機那天,他穿黑風衣,站在天台,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她記得。
她七歲那年,父親把她推進一個艙,艙外站著穿白大褂的人。
那人,是沈硯舟。
臍帶收緊。
她被拖進去。
黑暗。
寂靜。
然後——
她聽見了。
一個童謠,從她嘴裡,輕輕哼出來。
「月光光,照四方,小船搖,搖進娘的夢……」
她沒唱過。她七歲那年,母親死了,父親不許她哭,也不許她唱歌。
可現在,她的舌頭自己動了。
她的聲音,變成了林知遙七歲時的聲音。
她想停,嘴卻張著,繼續哼。
「……你別怕,我給你留了光……」
天花板合攏。
演播廳里,只剩那盞燈,還在晃。
手機摔在地上,鏡頭朝上,屏幕還亮著,直播界面沒關。
彈幕瘋狂滾動:
【臥槽她被吸進去了?!】
【這特效是周氏新項目?】
【她剛才唱的是什麼?我怎麼聽著像林知遙寫的那首《月光胎記》?】
【林知遙?她不是三年前就退圈了嗎?】
【等等……那臍帶……是不是和《星河》片場那場爆炸前的監控畫面一模一樣?】
【瘋了,真的瘋了……】
沒人注意到,直播信號源,正在被一個IP位址接管。
那個IP,來自陳默的舊手機。
他蹲在演播廳外的通風管里,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映著他發青的臉。
他錄下了全過程。
他沒想曝光。
他只想找到沈硯舟的下落。
可現在,他手機自動上傳了視頻。
後台彈出提示:
【情感錨點激活率:98%】
【數據源已綁定:陳默·ID:暗網7號】
【權限升級:可訪問『第74號情感載體』核心日誌】
他盯著屏幕,手抖得打不開鎖屏。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也響起了那首童謠。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腕內側,皮膚下,浮現出一道淺淡的弧線。
七顆星。
他猛地扯開衣袖。
那道胎記,正緩緩滲出血絲。
他想喊,卻喊不出。
他想起三年前,沈硯舟在《星河》片場,替他擋下砸下來的燈架。
當時他說:「你不是工具人,你記得光怎麼打,就夠了。」
陳默閉上眼。
他摸出兜里的U盤。
上面刻著:沈硯舟,2020.3.14。
他把它插進電腦。
屏幕亮起。
一段視頻自動播放。
畫面里,林知遙七歲,躺在透明艙里,閉著眼。
艙外,沈硯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支鋼筆。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向另一間房間。
門後,是一張嬰兒床。
床上,躺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胸口貼著紙條:
「第74號情感載體·啟動。」
視頻結束。
屏幕黑了。
陳默的手機,自動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
聽筒里,傳來一個女聲,輕得像風。
「你終於來了。」
是林知遙。
她沒問他在哪。
也沒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說:
「現在,輪到你來寫結局了。」
窗外,風停了。
演播廳的燈,終於滅了。
只剩下地上的水痕,還在慢慢干。
水痕里,倒映著天花板的裂口。
裂口裡,有藍光,一閃,又滅。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種東西,剛剛,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