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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通風管里傳來童謠聲

  通風管里有風,但不是活的風。

  是那種被機器抽過、濾過、再吹回來的冷氣,帶著金屬鏽味和一點陳年灰塵。沈硯舟趴著爬了三十七米,膝蓋磨破了褲子,左手肘蹭出的血在管壁上拖了條暗紅印子。他沒停。耳機里陳默的呼吸聲很輕,像隔著一層棉絮:「左轉,第三根支架,有卡槽。」

  他摸到卡槽,指尖一勾,一塊拇指大的金屬片彈出來,貼著掌心發燙。胎心波形源碼。他攥緊,沒看,塞進內袋。

  身後,童謠突然響了。

  不是從耳機里。

  是從管道深處,從他頭頂的鐵皮夾層里,一寸一寸滲出來的。

  《第74號的胎心音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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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晚晴的聲音。

  斷斷續續,像老式收音機被雷劈過,雜音里夾著氣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唱歌。她唱得極輕,調子卻穩,和嬰兒哼的那首一模一樣。

  沈硯舟停了。

  他沒回頭,也沒動。

  管壁太窄,他只能側身,右肩抵著鏽蝕的鐵皮,左手摸到牆角一塊鬆動的螺絲。他擰了半圈,沒松。

  他用力一掰。

  「咔。」

  一塊鐵皮掉了,露出後面一截黑色線纜,纏著一個巴掌大的錄音器,外殼裂了,屏幕碎了,但電源燈還亮著,微弱的紅,像垂死的螢火。

  他蹲下來,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停了五秒。

  沒按。

  他聽見自己心跳。

  不是緊張。

  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地基在動。

  他按了。

  電流雜音炸開,然後是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他們讓我唱,我就唱。」

  停頓。

  「現在我不唱了,他們就把我關進牆裡。」

  錄音結束。

  靜了兩秒。

  頭頂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

  是整條管道的電力被遠程切斷。

  黑暗壓下來,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悶得人喘不過氣。

  沈硯舟沒動。

  他靠著管壁,右手還按在播放鍵上,指尖沾了汗,黏著那塊金屬片。

  耳機里,陳默的聲音又來了,低得幾乎聽不清:

  「你聽見的,是七十四號艙的回聲,不是她。」

  他沒回。

  他閉上左眼,右眼早瞎了,現在連左眼也想閉。

  可他沒閉。

  他伸手,摸向管壁。

  不是找出口。

  是找刻痕。

  指尖划過鐵鏽,蹭到一道淺痕。

  不是新刻的。

  是舊的。

  很深,像用指甲,反覆劃了上百遍。

  他認得那筆畫。

  他母親寫字時,總愛把「舟」字最後一捺拖得特別長,像要劃破紙背。

  他指尖停住,壓在那行字上。

  「沈硯舟,你母親也在這裡唱過。」

  他沒動。

  沒呼吸。

  沒哭。

  他只是把額頭抵在那行字上,閉了眼。

  耳機里,陳默沒再說話。

  管壁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密,像有人在跑,又像很多人在走。

  不是保安。

  是穿軟底鞋的人。

  是穿拖鞋的人。

  是穿護士鞋的人。

  腳步聲停在通風口外。

  有人說話了,聲音隔著鐵皮,模糊不清,但能聽出是女聲,帶著哭腔:

  「……她還在唱……她沒停……她唱了七天七夜……」

  另一個聲音接了,是男的,冷靜得像在念報告:

  「74號艙的聲波頻率,和林知遙的童年記憶完全匹配。周總說,這是情感錨點。她唱得越久,數據越完整。」

  「可她瘋了。」

  「瘋了才好。瘋子的腦波,才最真實。」

  腳步聲遠了。

  沈硯舟慢慢站起來,膝蓋發麻,血從褲管滲出來,滴在鐵皮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摸出那塊金屬片,貼在胸口。

  溫的。

  像心跳。

  他從內袋掏出一支鋼筆。

  墨綠色,筆帽磨損得發亮。

  他用拇指摩挲筆帽內側。

  那裡,有三道新刻的劃痕。

  「我陪你寫。」

  他低頭,把筆尖抵在鐵皮上,輕輕劃。

  不是寫字。

  是畫。

  畫了一道弧線,像嬰兒的胎記。

  畫了一條波紋,像胎心音。

  畫了一個圈,像通風管的截面。

  畫完,他把筆塞回口袋。

  轉身,繼續往前爬。

  他沒回頭。

  他不需要回頭。

  他知道,那錄音器里,許晚晴的聲音還在循環播放。

  他知道,他母親的聲音,也藏在那裡面。

  他知道,陳默沒騙他。

  那不是許晚晴。

  那是七十四號艙的回聲。

  是所有被關進牆裡的人,集體唱的歌。

  他爬到盡頭,推開一扇鏽死的檢修門。

  門外,是周氏地下數據塔的主控層。

  燈光慘白,地板上全是碎紙屑,像下過一場雪。

  牆角,一台碎紙機還在轉。

  吐出的紙片,全是嬰兒的腦波圖譜。

  紙片邊緣,有一縷泛著藍光的胎髮,纏在機器齒輪上,輕輕晃。

  沈硯舟走過去,彎腰,撿起一片碎紙。

  紙上有字,是列印的,右下角蓋著紅章:

  【最終銷毀指令·74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金屬片,輕輕放在碎紙機的進紙口。

  碎紙機停了。

  藍光胎髮突然繃直,像被拉緊的琴弦。

  牆上的監控屏幕,一排排亮起。

  每一塊屏幕,都是一張臉。

  許晚晴。

  喬昭。

  林知遙。

  陳默。

  還有他母親。

  他們都在唱。

  無聲地。

  但沈硯舟聽見了。

  他伸手,按下了碎紙機的重啟鍵。

  機器嗡地一聲,重新轉動。

  紙屑飛舞。

  藍光胎髮,緩緩飄起,像一條線,直直指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

  裂縫裡,透出一點光。

  不是燈。

  是月光。

  從七十四層的天窗,漏下來的。

  他抬頭,看著那道光。

  沒說話。

  只是把鋼筆,輕輕放在碎紙機上。

  筆帽內側,新刻的三個字,被碎紙機的齒輪,一點一點,碾進紙屑里。

  「我陪你寫。」

  碎紙機停了。

  月光,落在筆尖上。

  像一支沒寫完的詩。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

  門開了。

  喬昭站在那裡。

  手裡,舉著一台直播設備。

  鏡頭,正對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沈硯舟看見了。

  他嘴唇的形狀,是三個字。

  「你來了。」

  沈硯舟沒動。

  他只是抬起手,把那支鋼筆,輕輕推到碎紙機的進紙口。

  然後,轉身,走向通風管的另一頭。

  他走得很慢。

  身後,喬昭的直播,開了。

  畫面里,只有那支筆,和滿地碎紙。

  沒人說話。

  只有月光,靜靜照著那行刻在鐵皮上的字:

  「沈硯舟,你母親也在這裡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