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空椅子在呼吸。
彈幕已經刷到卡頓。有人截圖發到微博,話題#許晚晴瘋了#衝上熱搜第一。評論區全是「這女的吃藥吃瘋了吧」「營銷太下頭了」「求求別再博眼球了」。可沒人關掉直播。沒人敢關。
鏡頭沒動。椅子還是那把,灰布蒙著,扶手有兩道被指甲摳出的白痕。椅背緩緩起伏,像有人在後面輕輕吸氣。呼吸聲透過麥克風,清晰得像貼著耳膜。
許晚晴沒露臉。她坐在椅子裡,背挺得筆直,頭髮遮住半張臉。直播間的燈光太亮,照得她皮膚發青。
「她是不是在等誰?」一條彈幕問。
沒人答。但彈幕突然靜了半秒。
鏡頭猛地拉遠。
椅腿下方,一條暗紅色的臍帶,從地板縫隙里拖出來,像一條被扯斷的蛇,蜿蜒進通風口。血跡還沒幹,順著金屬格柵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舊報紙上——那是三個月前的娛樂頭條,標題寫著《沈硯舟與許晚晴深夜密會,真愛終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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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彈窗自動跳出,沒有提示音,沒有圖標,只有一行白字,像從屏幕里長出來的:
【情感同步率突破100%——第74號正在通過你,重構記憶。】
許晚晴動了。
她抬手,慢得像在拆一件古董。指尖掐住假髮邊緣,輕輕一扯。髮絲簌簌落下,堆在膝頭,像一捧被剪斷的枯草。
她剃光了頭。
頭皮上,一串數字紋得極細,像用針尖刻的:74-02。
她沒哭,也沒喊。只是低頭,從裙擺下抽出一把手術刀。刀身是銀的,沒開刃,但磨得極薄,反光時像一層水膜。
她把刀尖抵在臍帶末端,停了三秒。
彈幕炸了。
「她要幹什麼?!」
「別!別——」
「瘋子!快報警!」
她笑了。
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你見過太多次、在通告片尾、在頒獎禮上、在被逼著說「我很幸福」時才有的笑——嘴角上揚,眼睛空的。
刀鋒一划。
臍帶斷了。
血噴出來,濺在鏡頭上,像有人用紅漆潑了幅抽象畫。直播畫面劇烈抖動,幾秒後,自動黑屏。
最後一幀,是她仰起的臉。左眼角,有一道細小的舊疤,像被什麼燙過。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沒傳出來,但彈幕里,有人截圖放大,一字一字拼出來:
「我不是替身,我是第74號的備份。」
直播中斷。
後台系統自動推送一條通知,發給所有簽約藝人帳號:
【檢測到異常情感數據流,已鎖定74號源。請相關方於24小時內提交情感剝離協議。逾期將啟動記憶重置程序。】
沒人點開。
沒人敢點。
***
陳默蹲在網吧最角落,屏幕還亮著。他盯著那條直播中斷的回放,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隻空藥瓶,標籤寫著「抗抑鬱·周氏醫藥」;一部舊手機,屏幕裂了,但還在播放一段音頻——是貓項圈裡那嬰兒的哭聲,現在混著許晚晴的呼吸,一高一低,像在對唱。
他身後,網吧老闆在罵:「你這破電腦又卡了!電費都快欠三個月了!」
他沒理。
他想起三天前,他在周氏後巷的垃圾桶里翻到一張紙。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歪得像醉漢畫的:
「第七十四號艙不是實驗。是子宮。」
他當時以為是哪個瘋子寫的。現在他知道了。
許晚晴不是瘋了。
她是被寫進劇本的。
他伸手,從褲兜里摸出一枚晶片。拇指大小,金屬殼,內側刻著一串編號:74-02。和許晚晴頭皮上的紋身一模一樣。
他把它放進嘴裡,咽了下去。
喉嚨發緊,像吞了塊冰。
他沒吐。沒咳。只是把手機關了,起身,走向門口。
老闆還在罵:「你這人怎麼不給錢就走?!」
陳默沒回頭。
他鞋底沾著泥,左腳的鞋帶鬆了,拖在地上,像條斷了的線。
***
喬昭站在周氏總部27層的玻璃幕牆前,手裡捏著一杯冷掉的咖啡。他沒喝。他盯著樓下停車場——那裡停著一輛黑色保姆車,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
他女兒今天又吐了。醫生說,藥量得加。可周氏的「情感補償金」還沒批下來。他說了三次,對方只回:「喬老師,您是業內標杆,我們信您。」
他笑了。
笑得嘴角抽了一下。
他打開手機,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沈硯舟三年來的所有私密錄音:他和林知遙的對話、他母親住院時的護士記錄、他一個人在片場對著空椅子說話的片段。
他點開其中一段。
錄音里,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你寫劇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寫的那些哭,其實是你媽在哭?」
沉默三秒。
然後,林知遙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菜譜:
「我寫的是我。不是她。」
喬昭的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沒按。
他想起女兒昨天問他:「爸爸,你為什麼總在夜裡哭?」
他沒答。
他只說:「因為有人替你活過。」
他關掉錄音,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時,他撞見周硯之。
周硯之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沒看喬昭,只說:「第七十四號艙的同步率,今天升到99.9%了。」
喬昭沒接話。
周硯之繼續:「你女兒的藥,明天送到。但你要簽一份協議——從今天起,你不再參與任何藝人的情感操控。包括沈硯舟。」
喬昭終於抬眼。
「為什麼?」他問。
周硯之笑了,很輕。
「因為,」他說,「她要醒了。」
電梯門關上。
喬昭站在原地,咖啡杯里的液體,一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舊疤。
是三年前,他親手把沈硯舟的離婚協議,按在林知遙手背上時,被她指甲劃的。
他沒擦。
他轉身,走向安全通道。
樓梯間裡,牆皮剝落,露出底下一層泛黃的紙。他伸手,撕下一張。
紙上是手寫的一行字,字跡很新:
「你不是工具人。你是第一個,敢把錄音交給她的經紀人。」
他沒動。
他只是把紙塞進衣袋,繼續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樓梯間裡迴蕩。
像有人,跟在他身後。
一步,一步。
沒有呼吸。
只有心跳。
很輕。
很慢。
像嬰兒在哭。
窗外,風颳過GG牌。
那上面,是沈硯舟三年前的代言照。
他笑得溫柔,眼裡卻空得像一口枯井。
現在,那張臉,被雨水沖得模糊了。
只剩一個名字,還清晰:
沈硯舟。
——而他的血,正滴在一張紙上。
紙上,寫著林知遙·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