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撬開73號艙的備用系統時，手指沾了層灰。不是塵，是金屬氧化後的鏽粉，黏在指甲縫裡，擦不掉。
艙門沒鎖。他推了一下，滑開的聲音像生鏽的抽屜。
裡面沒有儀器，沒有管線，只有一具躺著的人。白布蓋到胸口，皮膚泛青，嘴唇發紫，但胸腔還在微弱起伏。心跳監測儀的綠線，一顫，一顫，像斷了線的風箏，還在風裡抖。
他沒喊人。沒叫醫生。沒碰警報。
他蹲下去，指尖懸在那張臉上，停了三秒，才輕輕掀開白布。
是林知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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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是完全一樣。眉骨的弧度，左眼角那顆小痣，連嘴角下垂的紋路都分毫不差。連她睡覺時習慣把右手壓在胸口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他喉嚨發緊，手指抖得厲害，按在喚醒鍵上。
「你終於來了，哥哥。」
聲音輕得像從地底飄上來，帶著低溫的潮氣。
沈硯舟的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想起七歲那年，母親帶他去「療養院」。走廊盡頭有扇鐵門，門後有哭聲。他偷偷跑進去，看見一個女孩，穿著和他一樣的白大褂，頭髮剃光，手腕上全是針眼。她看見他，沒哭，只說：「你媽媽說，你怕冷，讓我等你。」
他當時沒敢說話。轉身就跑。後來那扇門被封了，沒人再提。
他以為那是夢。
「你……」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你是誰？」
女孩的眼珠動了動，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臉。「編號S-01的備份體。你母親選了你，把我留在這裡。她說，如果有一天你醒了，就讓你看看，誰替你活過。」
沈硯舟的呼吸卡在胸口。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把耳釘塞進布偶熊的眼睛，說：「等她長大，讓她知道，有人替她活過。」
他以為那「她」是林知遙。
原來不是。
他猛地抬頭，沖向控制台，手指在鍵盤上砸出悶響。調出原始檔案。S-01：沈硯舟，情感抑制劑測試體。S-02：林知遙之母，記憶錨定實驗體。S-03：未命名女性，情感移植體，編號73，原定銷毀。
他點開S-03的影像記錄。
畫面里，一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抱著布偶熊，坐在實驗台前，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紙上畫圈。她抬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是林知遙十歲生日那天，外婆家的舊照片。
他渾身發冷，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點了「全球媒體同步」。
三秒後，系統彈出提示：【DNA比對報告已發布，標題：《第73號實驗體身份確認：沈硯舟親姐，非林知遙》】
他沒看手機。他跪著，額頭抵在艙壁上，眼淚砸在金屬表面，發出很輕的「嗒」一聲。
門被推開。
林知遙站在門口，沒穿外套，頭髮還濕著，像是剛從雨里跑過來。她手裡攥著那枚晶片，指節發白。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看著艙里的人，看著他哭。
「你早就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她聲音很輕，「我只知道，我母親死前，把耳釘塞進熊眼，是想讓我知道，有人替她活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著泥，踩在實驗室的瓷磚上，留下兩個濕印子。
「我以為……她是替我活過。」
沈硯舟抬起頭，淚還沒幹，眼睛通紅。
「她不是替你活過。」他說，「她是替我活過。」
林知遙沒動。
她慢慢蹲下來，和他平視。艙內燈光慘白，照得她臉像紙。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沈硯舟沒回答。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具屍體的手指。
指尖還攥著一張紙條。
他掰開，紙條皺得厲害，邊緣發黃，字跡是用鉛筆寫的，很淺，像怕被人看見：
「別讓小遙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第73號。」
沈硯舟的手指僵住了。
林知遙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她沒哭，沒喊，沒後退。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數據備份」鍵。
屏幕閃了一下，彈出提示：【已同步至暗網節點，陳默已接收。】
她轉身，走向門口。
沈硯舟沒攔她。
他低頭，看著那具屍體，看著她緊攥的拳頭，看著那張紙條，看著自己沾滿鏽粉的手指。
林知遙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你母親，」她說，「她不是想讓我知道有人替她活過。」
她頓了頓。
「她是想讓我知道，有人替我死過。」
門關上了。
走廊里，燈光忽明忽暗。水滴從天花板滲下來，砸在鐵皮桶里，一聲，又一聲。
艙內，心跳監測儀的綠線，突然跳了一下。
更急了。
那具屍體的指尖，微微蜷縮。
紙條上的字，被眼淚洇開了一角。
「她才是真正的第73號。」
——
走廊盡頭，陳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蹲在廢棄電梯井裡，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
【S-01情感抑制劑已失效。S-03腦波同步率：99.1%。】
他抬頭，看了眼監控畫面。
73號艙的門，還開著。
裡面，那具屍體，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