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們呼啦啦地湧進陸家小院。
人擠著人，很快便把客廳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趙嬸走在最前面，伸長脖子往屋裡看，後面的人也紛紛踮起腳尖，生怕錯過林曼倒霉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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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蘭看著院裡院外擠滿了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陸家的臉面，今天算是丟盡了。
她縮在牆角，手指死死絞著衣角，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眾人紛紛回頭。
只見陸尋推著自行車衝進院子，車還沒停穩，便往牆邊一靠，撥開人群，大步闖進客廳。
他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聽到消息後一路趕回來的。
陸尋一進門，目光便鎖定了周正義和孫衛國。
那雙眼睛裡壓著怒火。
「誰敢動我媳婦？」
一聲怒喝，門口的人都安靜了幾分。
陸尋快步走到林曼面前，將她擋在身後，肩背繃得筆直，像一堵牆，將所有不善的目光隔絕在外。
李秀蘭看到兒子回來，眼眶一下紅了。
她連忙跑過去拉住陸尋的胳膊。
「小尋，你可算回來了！」
「這事鬧到保衛處來了，咱們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看了一眼周正義腰間的鐵銬，臉色更加蒼白。
「你趕緊去廠里問問，咱們家清清白白，絕不能讓人隨便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
陸尋拍了拍母親的手，隨後冷冷看向周正義。
「周組長，事情還沒查清楚之前，我希望保衛處秉公辦理，不要聽信小人讒言。」
周正義眉頭微皺。
「既然有人舉報，我們就必須調查清楚。只要林曼同志沒有問題，誰也不能冤枉她。」
孫衛國沉聲道：「請你不要干擾調查，否則我們只能請你暫時離開。」
陸尋五指收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調查可以。」
「但誰要是敢動她一下，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向前逼近一步，客廳里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
周正義身後的保衛幹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鐵銬。
眼看雙方就要鬧僵，林曼從陸尋身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拳頭。
溫熱的指腹在他繃緊的指節上按了一下。
「陸尋，別急。」
陸尋回頭看她，眉頭緊緊擰著。
「媳婦，他們擺明了就是衝著你來的。」
「有人寫舉報信，又帶著保衛處上門，哪有這麼巧的事？」
「你別怕，有我在。」
林曼抬眼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
「我知道你在擔心我。」
「但這件事不能靠關係壓下去。」
她朝門外的鄰居看了一眼。
「如果今天找關係把事情壓下去，大家只會覺得我確實做了違法的事，只是因為陸家有人撐腰，才沒有被追究。」
「到時候，我就算長十張嘴，也解釋不清楚。」
她輕輕握了握陸尋的拳頭。
「我要讓他們按照規矩查，也要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陸尋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壓下怒火。
他鬆開拳頭，冷冷瞪了周正義一眼。
「查可以，但誰要是敢動手腳，我一定追究到底。」
說完，他退到林曼身後，像一尊沉默的守衛，隨時準備擋在她面前。
林曼重新坐回沙發，將舊牛皮紙袋放到茶几上。
「周組長，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
她的語氣平淡，仿佛面對的不是投機倒把的罪名，而是一件普通小事。
周正義看著紙袋，沉聲問道：
「林曼同志，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這是我購買那些物資時留下的合法憑證。」
林曼把紙袋往前推了推。
「請周組長過目。」
人群最後面的王紅衛聽到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在這個票證緊張的年月，買糧食要糧票，買布要布票。那些高檔紅酒和厚實的防寒服，國營商店裡都未必有貨，林曼怎麼可能拿得出合法憑證？
多半是臨時做了假證明，想矇混過關。
想到這裡，他擠到人群前面，故意嘆了口氣。
「周組長，這可不是小事。」
「您一定要仔細核對。現在外面做假章的膽子大得很，萬一有人拿假憑證糊弄保衛處，可不能輕易放過。」
他說得像是在提醒，話里話外卻已經認定林曼拿的是假證。
鄰居們低聲議論起來。
「投機倒把查得可嚴了。」
「要是憑證是假的，事情就大了。」
「聽說嚴重的還要坐牢呢。」
王紅衛聽著這些話，嘴角漸漸揚起。
周正義卻冷冷看了他一眼。
「請你不要插嘴。保衛處正在依法調查，不需要你在旁邊添油加醋。」
王紅衛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只能低下頭裝出老實模樣。
周正義收回目光，伸手拿起牛皮紙袋。
陸尋的身體微微前傾。
林曼卻朝他輕輕搖頭。
「相信我。」
周正義捏住封口線，猛地一撕。
「嘶啦——」
封口被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王紅衛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周正義的手。
孫衛國也戴上老花鏡，湊到茶几旁邊。
周正義從紙袋裡抽出一份文件。
紙張厚實，邊角整齊，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大章。
他看到印章上的字，手指頓時停住。
孫衛國推了推眼鏡，臉色也變了。
那不是普通商店的公章，而是省外貿供應部門出具的物資調撥證明。
文件上有公章、經辦人簽字、調撥編號，以及對應的物資清單，最下方還附著蓋過騎縫章的發票存根。
孫衛國仔細看了片刻，低聲道：
「格式和編號都對得上。」
「這不是普通人能仿造出來的。」
周正義沒有說話，繼續從紙袋裡抽出第二份、第三份憑證。
每一份文件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色也隨之凝重起來。
王紅衛看不清文件內容，忍不住問：「周組長，怎麼樣？」
周正義沒有回答。
孫衛國翻完最後一頁，摘下眼鏡。
「從憑證上看，沒有造假的痕跡。」
王紅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怎麼可能？」
這句話脫口而出。
周正義抬頭看向他。
「你說什麼？」
王紅衛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林曼一個普通職工，怎麼會有外貿部門的調撥憑證？」
林曼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他。
「誰告訴你，我是從外貿部門直接購買的？」
王紅衛一愣。
林曼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這些是供貨單位開具的調撥證明和銷售憑證。」
「我購買的是處理積壓物資，不屬於票證商品。物資出庫之前，已經經過登記和審批，我按照規定付款，拿到憑證，有什麼問題？」
王紅衛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門口的議論聲漸漸停了。
趙嬸踮腳看向文件。
「上面真有公章，還有編號呢。」
「這麼說，林曼買東西是合規的？」
一道道目光落到王紅衛身上。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尋站在林曼身後，唇角終於勾起一抹冷意。
周正義將文件整理好，看向林曼。
「這些憑證，我們需要帶回保衛處進一步核驗。」
「可以。」
林曼點了點頭。
「不過，在帶走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你問。」
林曼掃過門外的人群，最後停在王紅衛身上。
「舉報信上說，我私下倒賣物資。」
「既然舉報人認為我手裡的憑證是假的，那他應該也掌握了我倒賣物資的證據。」
「請問，舉報信里有沒有寫明交易對象、交易時間？」
「有沒有收據、帳本，或者買賣雙方的證詞？」
周正義沉默片刻。
孫衛國翻開記錄本。
「舉報信里只寫了你購買、囤積物資，沒有具體交易對象，也沒有交易憑證。」
「舉報人只說，看見你把東西搬進陸家。」
林曼輕輕一笑。
「看見我把東西搬回家，就能證明我投機倒把？」
「那我今天買一袋麵粉帶回家，是不是也能被說成私下倒賣糧食？」
沒人敢接話。
周正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場舉報，恐怕並不只是普通的鄰里糾紛。
王紅衛藏在人群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遞出舉報信，就能讓林曼身敗名裂。
沒想到林曼早已準備好了憑證，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追問舉報證據。
周正義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忽然問道：
「林曼同志，這些物資調撥證明，是誰幫你辦下來的？」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曼身上。
陸尋也側過臉看向她。
林曼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上的熱氣。
隨後，她抬眼望向人群最後面的王紅衛。
「這個問題，我正準備請舉報人親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