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暖只好在沙發坐下,伸出胳膊。
裴衍川在她身側的單人沙發坐下,擰開藥膏。
他用棉簽蘸取了一點透明的膏體,然後托起她的手臂。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她皮膚時,她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塗抹,而是用指腹在她淤青邊緣極輕地按了按。
「疼嗎?」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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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暖搖頭,感覺被他觸碰的那一小塊皮膚,溫度在升高。
裴衍川這才開始幫她塗藥。
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棉簽緩緩打著圈,將涼絲絲的藥膏均勻推開。
他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神情專注,仿佛在對待什麼精細的工作。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棉簽划過皮膚的細微聲響,和他平穩的呼吸。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映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長長的、暖昧的光影。
「我小時候,也經常摔得一身傷。」
裴衍川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溫馨暖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還是低著頭,專注地塗藥,側臉線條在暖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我父親對我要求很嚴。五歲學馬術,八歲學擊劍,十二歲單獨跟著勘探隊進過森林。」
他繼續說,語氣像在講述別人的事。
「摔下馬被踩斷過肋骨,擊劍比賽臉上留過疤,在森林裡迷路三天,靠喝溪水吃野果撐過來。」
溫馨暖驚訝地看著他。
這些經歷,和她印象中那個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路順風順水的裴氏繼承人,相去甚遠。
「他說,裴家的繼承人,不能是溫室里的花。必須見過最險的山,蹚過最冷的水,吃過最大的苦,才知道怎麼守住家業,怎麼……不被人輕易打倒。」
裴衍川塗好了藥,放下棉簽,但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很輕,卻帶著電流般的酥麻,瞬間竄遍溫馨暖全身。
她呼吸一滯。
「所以,」
裴衍川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溫暖的琥珀色,裡面倒映著她有些怔忡的臉。
「你在馬上的反應,雖然生疏,但關鍵時刻的下意識……很不錯。至少,沒真的摔下來。」
他這是在……肯定她?
還是在繼續試探?
溫馨暖心跳加速,分不清他話里的含義。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裴衍川鬆開了她的手,將藥膏蓋子擰好,放回醫藥箱。
他靠回沙發背,拿起之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後來去國外讀書,創業,也吃過不少虧。」
他淡淡地說,仿佛只是閒聊。
「被合伙人坑過,被競爭對手逼到絕路過,最窮的時候,交完房租,帳戶里只剩下夠吃一周泡麵的錢。」
溫馨暖靜靜地聽著。
她從未想過,裴衍川光鮮亮麗的背後,也有這樣的過去。
那些艱辛、孤獨、甚至狼狽的時刻,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來,反而更讓人心頭微震。
她看到了他光環之下,那個也曾掙扎、奮鬥、獨自舔舐傷口的男人。
「不過,都過去了。」
裴衍川轉回頭,看向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現在想想,那些經歷,未必是壞事。」
「嗯。」溫
馨暖低聲應道,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塊。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再僅僅是那個高高在上、難以捉摸的裴總。
他有了血肉,有了溫度,有了……令人心疼的過往。
「你呢?」
裴衍川忽然問,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
「溫大小姐在訂婚宴前,過得怎麼樣?聽說,也很精彩?」
話題猝不及防地轉向她。
溫馨暖心頭猛地一緊,剛剛鬆懈的神經再次繃緊。
精彩?
作為「溫馨怡」,姐姐的人生確實「精彩」——叛逆,任性,追求藝術和自由,最後為愛私奔。
可作為溫馨暖她自己呢?
等待,孤獨,被忽視,最後成為替身。
她垂下眼睫,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儘量用姐姐那種滿不在乎又帶點自嘲的語氣回答:「能怎麼樣?被家裡管著,學那些不喜歡的東西,整天想著怎麼逃跑,怎麼氣我爸……大概在你們眼裡,就是不懂事吧。」
她頓了頓,加上一句符合人設的。
「不過,現在想想,是挺蠢的。」
裴衍川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睫毛,看了很久。
久到溫馨暖幾乎要撐不住,想逃回房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必須走的路。」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有時候,看起來最叛逆不羈的路,未必不是一種自我保護。而看起來最順理成章的選擇……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輕鬆。」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層浪。
溫馨暖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
那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看進她靈魂深處,看穿她所有勉強維持的偽裝和不堪重負的掙扎。
他在說什麼?
是指姐姐的私奔?
還是……在暗示她什麼?
「我……」
她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好了,藥塗完了,記得明天再塗一次。」
裴衍川站起身,結束了這個話題,也結束了這短暫而危險的交心時刻。
他拎起醫藥箱,走向儲物間。
「晚上想吃什麼?叫餐還是簡單做點?」
「都、都可以。」溫馨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那就義大利面吧,簡單。」
裴衍川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打開冰箱和櫃門的聲音。
溫馨暖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層已經吸收、變得透明的藥膏,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微涼的觸感。
心裡那陣混亂的漣漪,不斷擴大。
他分享了不為人知的過去。
他看似隨口,卻意味深長地問起她的「過去」。
他最後那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安慰?是理解?
晚餐時,兩人安靜地吃著面。
氣氛比平時緩和,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