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暖身體一僵，瞬間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迅速掛上微笑，轉過身。
裴衍川不知何時來到了露台，手裡拿著兩杯香檳。
他走到她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重新完美的笑容里，找出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崩潰痕跡。
「裡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溫馨暖接過酒杯，低聲說，避開他的目光。
裴衍川沒有追問，與她並肩站在欄杆前，望著夜景。
晚風拂起他額前一絲不苟的髮絲，側臉在夜色和遠處燈光的映襯下，輪廓分明，俊美得有些不真實。
「今天的訂婚宴，還滿意嗎？」
他晃動著杯中的香檳，語氣隨意地問。
「很……盛大。謝謝裴先生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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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暖斟酌著用詞。
「裴先生？」
裴衍川側過頭，挑眉看她，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我們已經是未婚夫妻了，馨怡。或許，你可以試著叫我的名字。」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誘哄，眼神卻依舊平靜，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溫馨暖的心臟又是一緊。
叫他的名字？裴衍川？
不，太生疏。衍川？太親昵。
她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在舌尖滾了幾滾，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臉上好不容易維持的笑容，再次變得勉強。
看著她窘迫的樣子，裴衍川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裡有些飄忽。
「不急，慢慢適應。」
他說，仰頭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放在一旁的台子上。
「進去吧，伯父伯母在找我們，該去送客了。」
他朝她伸出手。
溫馨暖看著那隻骨節分明、乾燥溫暖的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力道不輕不重，牽著她，轉身朝燈火通明、喧囂依舊的宴會廳走去。
露台到宴會廳，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溫馨暖被他牽著，走在光影交錯的門廊下。
她的裙擺拖在身後，像一道蒼白的影子。
訂婚宴進行到高潮，音樂變換，燈光柔和。司儀宣布，由准新人領跳第一支舞。
裴衍川對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舞姿勢，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溫馨暖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立刻合攏，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力道適中，帶著不容拒絕的牽引。
他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舞池中央。周圍響起掌聲和歡呼。
音樂流淌，是優雅的華爾茲。裴衍川舞技精湛，帶領著她旋轉，進退。
她的裙擺飛揚，水晶折射出萬千光芒。
溫馨暖的手搭在他肩頭，另一隻手被他穩穩握住。
她的裙擺拂過他的褲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溫小姐的舞步，」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很標準。練過？」
心臟微微一縮。
她抬眼，對上他垂落的視線。
「小時候的必修課。」
她回答，聲音刻意放得平緩，模仿著姐姐理所當然的語氣。
「溫家的女兒，總要會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這話半真半假，她和姐姐確實一起學過社交舞，但她的水平只是及格，遠不如姐姐靈動。
今晚能跟上，全靠裴衍川出色的引導和……她全神貫注的緊張。
裴衍川勾了下唇，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
「看來溫家的教育很成功。」
他帶著她完成一個流暢的旋轉，她的後背幾乎貼進他懷裡，又迅速分開。
「不過，」
他話鋒微轉，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溫小姐本人，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一些調查資料里描述的，不太一樣。」
來了。
溫馨暖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往頭頂衝去。
舞步險些又亂，被他手臂一帶，穩穩扶住。
她強壓下心悸，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做出疑惑。
嬌嗔道：「調查資料？裴總還調查過我呀？」
語氣裡帶上一點被冒犯的笑意。
「必要的了解。」
裴衍川坦然承認，目光坦誠，仿佛這再正常不過。
「畢竟是要共度一生的人。資料上說，溫大小姐性格灑脫不羈，有藝術家的敏感和……尖銳。喜歡冒險，討厭束縛，對不感興趣的人和事，往往缺乏耐心。」
他說的每一點，都和真正的溫馨怡吻合。
那個驕傲、任性、追求極致自由和真實的姐姐。
「可我現在看到的溫小姐，」
他繼續，聲音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溫柔，嫻靜，懂事，甚至……有些過分小心謹慎。」
他的目光掃過她臉上完美無瑕的妝容，掃過她嘴角的微笑。
「很美，但總覺得，少了點資料里提到的……生命力。」
他在懷疑。不，他幾乎是在明示他的懷疑。
用這種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語氣。
舞池的燈光忽然變幻，一束追光打在他們身上，周圍瞬間暗了下去。
音樂也變得纏綿悱惻。
他們成了全場唯一的焦點。
在這明亮的注視下，溫馨暖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
或許是破罐破摔，或許是被他這種居高臨下般的審視激起了反骨。
她抬起眼，不再模仿姐姐的眼神，而是直直地看進他淺色的瞳仁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裴總，」
她開口，聲音在樂聲中清晰可辨。
「人總是會變的。尤其當人意識到，有些任性和尖銳，可能會傷害到在乎的人和事的時候。」
她頓了頓，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至於生命力……或許，把它藏在更合適的地方，才是成年人的生存方式。您說呢？」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同時暗示「改變」是因為家庭責任，因為「成長」。
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裴衍川深深地看著她。
追光下，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剝開她精心描畫的皮囊，直視內里那個謊言纏身的靈魂。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音樂，燈光，周圍的喧囂，都退得很遠。
世界裡只剩下他審視的目光，和她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