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在城西一處高檔小區的頂層，視野開闊，裝修是冰冷的現代極簡風，黑白灰為主調。
溫馨暖被送到這裡時，只帶了一個小小的隨身包。
溫南州的助理將門卡交給她，語氣平板：「二小姐，這裡很安全，也很私密。接下來三天，請您集中精力學習。每天上午九點，老師會準時過來。溫董說，希望您儘快進入狀態。」
「儘快進入狀態」。
說得像準備一場重要的商業談判，而不是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門在身後關上，自動落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溫馨暖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車流如織，燈火如星河，卻沒有一盞屬於她。
空氣里瀰漫著新裝修的味道和淡淡的清潔劑氣味，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手機在包里震動。
是溫南州發來的郵件，解壓後，裡面是海量的文件、照片、視頻，甚至還有幾段錄音。
全是關於溫馨怡的。
溫馨暖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牆，一張張，一頁頁地看過去。
屏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
她看到姐姐小時候和自己一起在花園裡追蝴蝶的照片，那時候她們穿著一樣的裙子，笑得沒心沒肺，分不出彼此。
看到姐姐初中時打耳洞被媽媽責罵，卻倔強地揚著下巴。
看到姐姐大學時組樂隊，在簡陋的舞台上抱著吉他嘶吼，眼神明亮得像燃燒的火焰。
看到姐姐最近幾年，笑容漸漸變少，眼神里多了厭倦和疏離，像被困在金絲籠里的鳥。
她比自己高六厘米。
喜歡的顏色是墨綠和暗紅，而自己偏愛淺藍和米白。
她愛吃辣，無辣不歡，而自己口味清淡。
她喜歡抽象畫和後搖音樂，而自己更愛古典樂和印象派。
她說話語速偏快，帶著一點不耐煩的尾音，而自己習慣輕聲細語。
她簽名是飛揚跋扈的花體，而自己的字跡工整娟秀。
她們明明是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姐妹，此刻卻要通過冰冷的文件和數據，去重新「認識」對方。
然後，把自己一點點磨碎，塞進那個名為「溫馨怡」的模子裡。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一陣噁心，衝進衛生間乾嘔起來。
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通紅、頭髮凌亂的女人，恍惚間竟分不清，這到底是誰的臉。
第二天上午九點，門鈴準時響起。
來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約莫四十歲，身材纖細，穿著得體的套裝，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自稱蘇老師。
是資深的儀態和社交禮儀培訓師。
男人年輕些，氣質溫和，叫陳默，是溫家高薪聘請的、專門研究溫馨怡行為模式的心理分析師兼「教練」。
「溫馨暖小姐，從現在開始，請忘掉這個名字，也忘掉你過去二十四年的習慣。」
蘇老師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你要成為『溫馨怡』。不是模仿，是成為。從走路姿態、坐姿、用餐禮儀、說話的語氣語調、微笑的弧度、眼神的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必須調整。」
訓練開始了，像一場沒有硝煙的酷刑。
「走慢一點，溫馨怡小姐走路步幅比你大，但頻率慢，有種漫不經心的感覺。背挺直，但不是你那種乖巧的挺直，要帶點慵懶的、微微後仰的弧度，顯得對什麼都不太上心。」
「眼神，看人時不要直視，也不要完全迴避。要那種……微微飄忽，好像在看對方，又好像在看對方身後的某件藝術品。對，就是這種厭世的、疏離的感覺。」
「說話，語速加快百分之二十。尾音可以稍微拖長一點，帶點上揚，顯得有點叛逆和不耐煩。稱呼父親為『老頭』或『溫董』，而不是『爸爸』。對，再試一次。」
「簽名。溫馨怡的簽名，最後一筆是向上揚的，很鋒利。你的太圓潤了。練，練到肌肉記憶為止。」
一整天，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溫馨暖都在重複、矯正、調整。
對著鏡子練習表情，一遍遍模仿姐姐在視頻里說話的語氣，在特製的臨摹紙上籤下無數個「溫馨怡」。
手腕酸疼，喉嚨發乾，面部肌肉因為長時間維持特定表情而僵硬抽搐。
最痛苦的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那種「自我」被一絲絲剝離的感覺。
好像有另一個靈魂強行擠進她的身體，把她原本的喜好、習慣、小動作，一點點抹去、覆蓋。
她感到恐慌，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點什麼，卻只有虛空。
午餐是嚴格按照「溫馨怡口味」準備的川菜，紅油赤醬，麻辣鮮香。
溫馨暖吃了一口水煮魚，辣味瞬間衝上頭頂，嗆得她眼淚直流，劇烈咳嗽。
蘇老師只是冷靜地看著她，遞過一杯冰水：「溫馨怡小姐嗜辣，無辣不歡。你必須適應。繼續吃。」
她忍著胃部的灼燒和喉嚨的不適，一口一口，將那些辛辣的食物塞進嘴裡，直到味蕾麻木。
下午，陳默負責填充她的記憶。
「溫馨怡小姐，最喜歡的教授是勞倫斯，畢業論文研究的是文藝復興時期女性藝術家的邊緣化。她常去的畫廊是城東的『白盒子』，最喜歡的當代藝術家是陳野。她收集黑膠唱片，偏愛後搖和實驗電子，最近常聽的是Radiohead的《Kid A》和坂本龍一的《async》。她養過一隻布偶貓，叫莫奈，三歲，去年生病死了，她為此消沉了兩個月……」
溫馨暖機械地聽著，記憶。
這些知識強行灌入腦海，擠占著她原本屬於「溫馨暖」的記憶空間。
她想起自己其實更喜歡古典樂，養過一隻小金毛，大學讀的是文學，最喜歡的作家是簡·奧斯汀。
可現在，她必須「記得」姐姐的貓叫莫奈，姐姐喜歡Radiohead，姐姐的畢業論文題目拗口得她幾乎記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