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定在周三。
蘇念前一天晚上把演講稿改到第三版,陸衍在旁邊翻她改過的部分,每改一處就點一下頭。
"你改什麼他都說好。"安安趴在茶几上畫畫,頭也不抬。
蘇念筆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每次都點頭。我在旁邊看見了。"
陸衍放下稿子:"我沒有每次都說好。"
"上周我說西蘭花不好吃,你說'好'。"
"那是哄你。"
"媽媽改稿子你也哄?"
蘇念把筆放下,看陸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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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面不改色:"不是哄。是真的好。"
安安哼了一聲,低頭繼續畫她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蘇念起來洗漱,陸衍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粥、雞蛋、一碟小菜。安安坐在兒童椅上自己拿勺子喝粥,金鎖從睡衣領口露出來,鏈子不晃了。
"爸爸,你今天去嗎?"
"去。坐最後一排。"
"為什麼坐最後?"
"因為前面坐滿了投資人。"
"你也是投資人嗎?"
"不是。我是家屬。"
蘇念在旁邊差點把粥噴出來。
陸衍面不改色地繼續切雞蛋。
路演現場在江城國際會議中心三樓,大會議室坐了兩百多人,機構投資人、分析師、財經媒體。蘇念穿了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挽起來,上台的時候底下快門聲一片。
她沒看最後一排。
但講完開場白低頭翻PPT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陸衍坐在最右角,灰色衛衣,在一屋子西裝里像誤入的家長。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小聲跟鄰座說"那是陸氏的陸衍",然後兩個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來。
蘇念嘴角沒動,翻到下一頁。
PPT第17頁是"留縫"系列的主視覺圖。
她沒提安安的名字,只說了"靈感來源於家庭創作",然後講了念遲從第三季窗系列到補款"留縫"的設計邏輯——舊窗不拆,新窗加人,中間米色過渡。
台下有人舉手:"蘇總,'留縫'系列上線之後銷量預期是多少?"
"不做預期。做標準。"
"什麼標準?"
"米色那道縫,顏料要厚,筆痕要留,不能刮平。這是念遲的標準。"
台下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這人真敢說"的笑。
路演從九點走到十一點四十,問答環節比預想的久。散場的時候蘇念收拾資料,林瑤在旁邊遞水。
"蘇總,機構那邊反饋比預期好。三個長線基金當場表示要跟投。"
"趙維那邊有動靜嗎?"
"他沒來。但未白官博今天發了條動態,就一張圖——白紙上畫了一道白縫,沒配文。"
蘇念看了眼手機上的截圖。
白縫,窄,冷,空。
"他還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出錯。"
"我們不會。"
"他知道。所以他急了。"
中午簡餐,蘇念在休息區坐下,陸衍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了兩份盒飯。
"你哪來的?"
"門口領的。家屬也能領。"
"……你跟工作人員說你是家屬?"
"我說我是陸衍。他們問我哪個陸衍,我說安安爸爸。"
蘇念低頭吃飯,沒接話。
下午場一點半開始,蘇念上台講了四十分鐘供應鏈和合規體系,重點回應了之前"供應鏈重疊"的質疑——直接放了三家核心代工廠的合規證明和面料溯源路徑圖,趙維那條線一個字沒提,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兩點二十,路演結束。
蘇念從台上下來,林瑤迎上來:"蘇總,好消息。行業協會那邊正式出了審計結論——未白供應鏈獨立性不合規,建議暫停其pre-IPO輔導備案。"
"暫停了?"
"暫停了。趙維連備案都沒保住。"
蘇念沒笑。
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這一刻她等了太久,真到了反而沒什麼感覺。
陸衍在出口等她,手裡拿著安安的小書包——安安今天中午被蘇母接走了,說晚上做白菜餡餃子。
"結束了?"
"嗯。結束了。"
"累嗎?"
"不累。餓了。"
"回家吃餃子?"
"回家。"
車開上沿江路,蘇念靠在副駕上,閉了會兒眼睛。
路演兩場,投資人兩百多個,三個長線基金跟投,未白備案暫停。pre-IPO這條路,她一個人走了三年,從念遲註冊那天開始,到今天路演落地。
她睜開眼,看窗外。
江面光從右邊打進來,一道窄窄的亮縫。
她想起安安今天早上那句話——"爸爸你也是投資人嗎?"
家屬。
不是投資人。是家屬。
蘇念轉頭看陸衍,他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搭在檔位上,灰色衛衣袖子卷到小臂。
"陸衍。"
"嗯?"
"你今天坐最後一排,我看見了。"
"我知道你看見了。"
"你點頭了。"
"哪次?"
"我講'留縫'標準那句。你點頭了。"
陸衍嘴角動了一下:"因為真的好。"
"又哄。"
"不是哄。是你站在台上講你女兒畫的米色縫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像蘇念。"
蘇念沒再說話。
車拐進小區,蘇母已經在樓下等了,安安在旁邊蹦,手裡舉著一張新畫——一排房子,煙囪里冒出來的光歪歪扭扭,但每個房子之間都留了縫。
"媽媽!我畫完了!"
蘇念下車,蹲下來看那張畫。
"這是鄰居?"
"嗯。加了兩個人。"
"誰?"
"樓上阿姨和樓下奶奶。媽媽說光要照到每個人,我加了。"
蘇念數了數——七個房子,七道縫。
右邊還留了一截空白。
"這裡還留著?"
"嗯。媽媽說以後還有新鄰居。"
蘇念把畫接過來,抱在懷裡。
米色顏料還沒幹,沾了她袖口一點。
她沒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