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宅,老爺子親自搬梯子。
陸母在院子裡摘石榴,聽見動靜從後門探出頭:"爸你慢點!梯子我找人扶!"
"你別管。"
老爺子七十多,腰板倒還直,梯子架在客廳正牆,手裡舉著那幅安安的水彩畫——裱好了的,白底窄框,跟旁邊他收藏的那幅山水對軸,不搶不怯,剛好。
陸衍站在下面扶著梯子腳,沒說話。
蘇念抱著安安在院門口,沒進去。
安安仰頭看:"爺爺在幹嘛?"
"掛你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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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那麼高?"
"正廳。"老爺子在上面聽見了,低頭看她一眼,"正廳的牆,掛正經東西。你這話正經。"
安安想了想:"那窗邊的人站那麼高,會不會掉下來?"
老爺子手頓了下,把畫釘敲實了,才說:"不會。釘死了。"
下來之後老爺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沒看畫,先看陸衍。
"你那張鉛筆稿別老掛玄關。玄關是過道,過道掛畫不尊重。"
"……那掛哪?"
"書房。跟她稿子放一起。"
陸母端石榴出來,一人一個碗:"爸您今天怎麼這麼講究。"
"不是講究。是順序。"老爺子坐下來,剝石榴不急不慢,"十年前那張紙是開始,孫女那張是現在。開始跟現在不能掛過道,得掛正經地方。"
安安坐在蘇念腿上,小口啃石榴,汁水紅在嘴角。
老爺子拿紙巾給她擦,動作比給陸衍調畫框歪兩毫米的時候輕多了。
"你畫的比你爸好。"他說。
安安:"我畫的是窗邊的人。爸爸畫的也是窗邊的人。"
"你畫的是活的。"
安安沒接,把石榴籽往蘇念嘴裡塞了一顆。
老爺子低頭繼續剝,忽然說:"顧承舟那邊,前天公告下來了。"
蘇念手停了。
"破產清算,名下股權全部凍結,關聯公司七家同時走簡易註銷。"老爺子語氣跟說天氣一樣平,"你不用管了。他沒資格再出現在你畫跟前。"
蘇念"嗯"了一聲。
陸衍在旁邊給安安擦嘴角的汁,沒抬頭。
老爺子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正廳那幅畫跟前,背著手看了半分鐘。
"畫上這扇窗,跟蘇念十七歲教室那扇,方向反的。"
蘇念一愣:"您看出來了?"
"我看了十年前那張,窗戶線是從右往左收的。安安這張從左往右。一個在外面看,一個在裡面看。"
老爺子回頭看她。
"你當年在窗里,他在窗外。現在畫反了——是孩子在說,以後都從里往外看。"
院子裡石榴樹葉子被風吹了一下,光斑在畫框上移了一小塊。
蘇念沒說話。
安安從她腿上滑下去,跑到正廳牆跟前,站得離畫半步遠,跟白天量身高似的。
"爺爺,我以後長高了,畫還掛這兒嗎?"
"掛。你長到一米八也掛這兒。"
"那我畫新的呢?"
"新的一幅一幅往上加。正廳牆夠大。"
安安滿意了,跑回院子裡追貓去了。
老爺子坐回去,端起石榴碗:"你媽上次視頻跟我說,想接安安回去住兩天。"
蘇念:"我媽說的?"
"原話:'外孫女第一次畫被掛正廳了,我得掛我冰箱上。'你媽比我有行動力。"
陸母在旁邊笑:"我冰箱上已經列印了一張A4彩票,貼了。"
老爺子:"……你那是冰箱不是正廳。"
"我不管,我冰箱也是正經地方。"
蘇念低頭吃石榴,嘴角沒壓住。
陸衍在旁邊看她笑,伸手把她碗裡最後一顆最紅的拿走了。
"幹嘛?"
"你嘴角有籽。"
他拇指蹭掉,放自己嘴裡了。
老爺子看見了,剝石榴的手頓了兩秒,最後只說了一句:"大庭廣眾的。"
陸母:"爸您別說了,我當年給您剝葡萄您還塞我口袋裡呢。"
"……閉嘴。"
安安在院子裡喊貓,貓不理她,石榴葉沙沙響。
蘇念想——
十七歲窗邊有人畫她,十年沒遞。
二十七歲有人把畫裱好掛玄關,後來搬進書房。
現在四歲孩子的畫,被老爺子親自釘在正廳牆上。
窗的方向反了。
從今往後,全是從里往外看的。
她把石榴籽咬碎,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