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簽完之後的那一周,蘇晚沒有再見到顧硯辭。
她沒有去顧家老宅修復《十竹齋箋譜》。不是因為她不想去,而是因為她需要時間——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時間把那天的對話從腦海里慢慢淡去,時間重新把自己塞回修復師的角色里,而不是「顧硯辭的契約妻子」。
她在出租屋裡待了整整七天。
每天早上起來,先檢查那兩冊還在陰乾的《百花詩箋譜》。書頁已經幹了大半,波浪形的褶皺比之前平復了很多,但邊緣還是有些翹曲。她用手指輕輕按壓了幾下,感受紙張的回彈力——再過一周左右,就可以開始重新展平了。
然後她會坐到書桌前,翻開工作筆記,把《十竹齋箋譜》下一步的修複方案一條一條地寫下來。清洗、脫酸、修補、展平、裝訂——每一步需要用什麼材料、什麼工具、什麼手法,她都寫得仔仔細細,像是在給自己列一張行軍路線圖。
寫這些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心也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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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停下來,腦子裡就會冒出那天的畫面——
顧硯辭靠在窗框上,雙臂抱在胸前,說:「你乾淨、安靜,有自己的世界,不會糾纏。」
律師把契約推到面前,白紙黑字,條款編號、甲乙雙方、權利和義務。
她自己拿起筆,在簽字欄里寫下「蘇晚」兩個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蘇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到意識的最底層。
不要想了。已經簽了。回不了頭了。
——
第七天,顧硯辭的消息來了。
「契約已經定稿,律師做了最後的修訂。你方便的話,明天來老宅拿最終版本。另外,修復室那邊劉姐每天都有打掃,你隨時可以回來繼續工作。」
消息很長,對顧硯辭來說算是罕見的。平時他的消息從來不超過十個字,這條消息足足寫了兩行。
蘇晚看著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三個字:「好的。明天。」
——
第二天上午,蘇晚到顧家老宅的時候,顧硯辭已經在書房等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背心,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蘇晚知道,這只是衣服造成的錯覺。他的表情和那天一樣——平靜、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
「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蘇晚坐下來。書桌上放著兩份文件,比上次看到的厚了一些,封面上印著「婚姻契約協議」幾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甲乙雙方本著平等自願的原則,經友好協商,達成如下協議」。
友好協商。
蘇晚看著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最終版本。」顧硯辭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周律師根據上次我們討論的內容做了修訂。你看看,如果沒問題,今天就可以定稿。」
蘇晚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
條款比上次更詳細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措辭嚴謹,滴水不漏,像一份標準的商業合同。
第一條:婚姻期限。
「甲乙雙方婚姻關係存續期限為二十四個月,自雙方在民政部門登記結婚之日起計算。期限屆滿,婚姻關係自動解除,雙方無需另行協商。」
自動解除,無需另行協商。
蘇晚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八個字,然後翻到下一頁。
第二條:經濟安排。
「甲方應於本協議簽署後三十日內,一次性清償乙方家庭全部債務。具體債務範圍以乙方提供的書面清單為準,總額不超過人民幣參百萬元。」
三百萬。
蘇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上次沒有跟顧硯辭說具體的數字,但他顯然已經讓人查過了。數字和他查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甲方於婚姻存續期間,每月五日前向乙方支付生活費人民幣五萬元,轉帳至乙方指定帳戶。」
「本協議期限屆滿後,甲方向乙方一次性支付補償金人民幣五百萬元。」
五萬,五百萬。和上次說的一樣。
蘇晚繼續往下翻。
第三條:生活安排。
「甲乙雙方婚後共同居住於甲方住所。乙方在婚姻存續期間,需配合甲方以夫妻身份出席家庭聚會、商業活動及社交場合。甲方應至少提前四十八小時告知乙方活動安排,並為乙方提供必要的服裝、造型等支持。」
配合出席。提前告知。提供支持。
每一條都寫得客客氣氣,但每一條都在告訴她——你是一個「配合者」,不是參與者。
第四條:隱私與邊界。
「甲乙雙方各自保持獨立的生活空間與社交自由,互不干涉。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另一方的個人事務,包括但不限於工作、社交、通訊等。」
「雙方各自名下的財產歸各自所有,不因婚姻關係而發生混同。雙方互不承擔對方的債務,本協議另有約定的除外。」
互不干涉。互不承擔。
蘇晚看著這兩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顧硯辭具體有多少資產。當然,她也不需要知道。因為按照這條規定,他的錢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第五條:期滿安排。
「本協議期限屆滿後,雙方應於三十日內辦理離婚登記手續。離婚後,甲方向乙方支付補償金人民幣五百萬元。如乙方有意開設古籍修復工作室,甲方可另行提供場地及客戶資源方面的支持,具體事宜由雙方另行協商。」
蘇晚看到「離婚登記手續」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小時候,鄰居家的阿姨離婚,在樓道里哭了整整一個晚上。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兩個人分開會讓人那麼難過。
現在她懂了。
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離婚」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失敗的意味——不管你願不願意,不管你當初是為了什麼結婚的,這兩個字一旦落在你身上,你就成了別人眼裡的「那個離婚的女人」。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第六條:違約責任。
「任何一方違反本協議約定,應向守約方支付違約金人民幣一百萬元。違約行為包括但不限於:一方未經另一方同意,對外泄露本協議內容;一方在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發生情感或性關係,並對另一方造成名譽損害;一方無正當理由拒絕履行本協議約定的配合義務。」
一百萬。
蘇晚看著這個數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顧硯辭給她開的月薪是五萬,補償金是五百萬,違約金是一百萬。他連她違約的代價都算好了——剛好是她二十個月的「工資」,剛好是她補償金的五分之一。
精確、冷靜、滴水不漏。
第七條:爭議解決。
「因本協議產生的任何爭議,雙方應首先友好協商解決;協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權向甲方住所地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最後一條:其他約定。
「本協議一式兩份,甲乙雙方各執一份,自雙方簽字之日起生效。本協議未盡事宜,由雙方另行協商解決。」
蘇晚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已經在等著她了。
甲方簽字欄旁邊,顧硯辭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凌厲的字體,鋒芒畢露的筆觸,和上次一樣。
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
「蘇晚。」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簽完之後,她沒有把文件退回去,而是把它拿在手裡,抬頭看著顧硯辭。
「顧先生。」
「嗯。」
「我簽字之前,想問你一個問題。」
顧硯辭看著她,點了點頭。
「你說這些條款的時候,」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有沒有想過,我是個人,不是一個項目?」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顧硯辭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又放開了。
「當然。」他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蘇晚繼續說,「兩年之後,我成了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我的生活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他說,「補償金的數額,有一部分是為此設置的。」
蘇晚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五百萬元的補償金,加上每月五萬元的生活費,兩年總計六百二十萬。」他的語氣平淡,像在做一道算術題,「這筆錢足夠你在北京買一套不錯的房子,開一間工作室,過上不錯的生活。離婚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會被經濟上的保障降到最低。」
蘇晚聽著這段話,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他什麼都算到了。債務、生活費、補償金、違約金、離婚後的生活保障——每一樣都算得清清楚楚,精確到個位數。他把所有的風險都做了對沖,把所有的變量都控制在可預期的範圍內。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算到——或者說,他算到了但不認為重要。
「顧先生,」蘇晚把簽好字的文件放在桌上,「你算得很準。每一筆錢都算得很準。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有算過。」
「什麼?」
蘇晚站起來,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一個人可以很有錢,可以很有能力,可以算得很準。但如果你把所有的關係都變成了交易,那你就永遠不知道,被人真心對待是什麼感覺。」
她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出了書房。
——
蘇晚走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顧硯辭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是兩份簽好字的契約。蘇晚的簽名端端正正地躺在紙上,「蘇晚」兩個字,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蘇晚的對話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說得對。」
看了幾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有些事,我確實沒有算到。」
又刪掉了。
最後他關上手機,放在桌上。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話——「你有沒有想過,我是個人,不是一個項目?」
他當然想過。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蘇晚不是一個「項目」。她是一個有溫度的人,會為了一本古籍跪在暴雨里,會為了老夫人的批註放慢修復的速度,會在簽字的時候一筆一畫寫得認認真真。
但他選擇把她當成一個項目來處理。因為這是他知道的唯一的方式。
他從小就被教育——所有的關係都可以用契約來規範,所有的風險都可以用條款來對沖。感情是不確定的東西,而他不允許自己有不確定的東西。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不確定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對的,不確定那些冷冰冰的條款是不是真的能保護兩個人不受傷,不確定自己把一切算得這麼清楚,到底是在保護自己,還是在錯過什麼。
顧硯辭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祖母說過的一句話——「硯辭,你這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怕吃虧。怕吃虧的人,最後吃的虧最大。」
他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契約,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蘇晚的簽名。
「蘇晚。」兩個字,端端正正。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簽名。紙面上的凹痕還在,每一筆都刻進了紙的纖維里。
他把契約收好,放進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劉姐發了一條消息:
「蘇小姐今天走的時候,給她帶一盒桂花糕。另外,她之前說修復需要一批補紙材料,你去庫房找找,明天之前送到修復室。」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
「補紙的事,別說是我讓準備的。」
——
蘇晚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帆布包里多了一個紙袋。
她打開,裡面是一盒桂花糕,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補紙材料。紙包的角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紙張的品種、年代和產地——清代竹紙、民國白棉紙、老庫絹——都是她修復《十竹齋箋譜》最需要的東西。
標籤上的字跡很小,但蘇晚認出來了。
是顧硯辭的字。
她沒有吃桂花糕。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把補紙材料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材料包里。
然後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些薄薄的繭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蘇晚,你要記住。這是交易。不是別的什麼。」
窗外的風吹過梧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什麼人嘆氣。
她閉上眼睛,把那份契約從腦海里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簽下的名字。
「蘇晚。」
兩個字,一筆一畫。
是她對自己的承諾。
也是她對這段關係的全部定義。
——交易而已。
不會有別的。
絕對不能有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