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亮起來的時候,傅斯年拎著公文包走到玄關。
他指尖掃過衣架上的西裝外套,目光抬起來,剛好落在樓梯口的方依依身上。
她懷裡抱著方亦辰,頭髮松松挽在腦後,發尾別著枚銀質鋼琴鍵髮夾,素色棉麻裙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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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眉峰動了動,沖她點了下頭。
「我去公司。」
方依依腳步頓了頓,抱著孩子往下走了兩級台階。
「路上注意安全。」
她聲音軟乎乎的,像清晨剛蒸好的桂花糕,帶著點溫溫的甜。
傅斯年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餘光掃到旁邊站著的張姨,聲音沉了幾分。
「傅太太和小少爺的飲食按我的標準來,出了錯唯你是問。」
張姨腰彎得極低,臉上堆著恭順的笑,連聲應下。
「是是是,傅先生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太太和小少爺。」
傅斯年又看了方依依一眼,指尖在公文包搭扣上輕輕敲了一下,轉身出了門。
別墅大門關上的瞬間,張姨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了下來。
她直起腰,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斜著眼睛瞥了方依依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走到餐廳,把孩子放在兒童餐椅上,轉身去給他拿溫水。
等她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張姨端著一個盤子走過來,「啪」地把盤子放在方亦辰面前。
盤子裡的三明治切得整整齊齊,上面鋪了滿滿一層切好的芒果塊,黃澄澄的看著晃眼。
「小朋友快吃,這可是傅先生平時都愛吃的。」
張姨語氣帶著點刻意的熱情,眼睛卻盯著方亦辰的臉,嘴角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笑。
方依依手裡的玻璃杯「當」地磕在餐桌上。
她昨天特意跟傅家所有傭人都交代過,方亦辰芒果過敏,半口都不能碰。
她抬眼看向張姨,指尖捏著玻璃杯壁,指節微微泛白。
「張姨,亦辰對芒果過敏,麻煩你重新做一份。」
張姨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人老了就是忘事,不好意思啊傅太太。」
她嘴上說著抱歉,手卻沒動,反而往旁邊挪了半步,抱著胳膊站在那,絲毫沒有要把盤子端走的意思。
方亦辰坐在兒童餐椅上,小鼻子動了動,聞到芒果的味道,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伸手想去推盤子,指尖剛碰到芒果塊,皮膚上瞬間起了一片紅疹子,順著手腕往胳膊上爬。
小孩疼得嘴唇抖了抖,眼睛瞬間紅了,卻咬著牙沒哭出聲,只伸手去抓方依依的衣角。
方依依心臟猛地一縮,連忙把孩子從餐椅上抱起來。
方亦辰露在外面的小臂已經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疹,耳尖也紅得發燙,小腦袋蹭著她的頸窩,呼吸都有點發急。
「亦辰乖,我們去塗藥膏,沒事的。」
方依依聲音發緊,抱著孩子轉身要上樓,餘光掃到沙發上的琴譜,腳步頓住了。
她昨天把準備給學生上課用的琴譜放在沙發扶手上,現在整本都落在地上,張姨的鞋底正踩在琴譜封面上,來回碾了兩下。
琴譜封皮是她自己縫的,上面還有方亦辰之前用蠟筆塗的小太陽,現在被踩得滿是泥印,封面都快破了。
「喲,這是傅太太的東西啊,不好意思,我沒看見。」
張姨慢悠悠把腳收回來,彎腰撿起琴譜,拍了拍上面的灰,遞到方依依面前。
她指尖故意捏著琴譜最髒的地方,遞過來的時候,泥印蹭在了方依依的手腕上。
「傅太太可別介意啊,我這眼神不好,沒注意這地上還有東西。」
張姨嘴上說著抱歉,語氣里卻半分歉意都沒有,反而帶著點明晃晃的嘲諷。
「也是,傅太太以前過慣了苦日子,這些不值錢的東西,自然當個寶貝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方依依一眼,嗤笑一聲。
「窮酸樣也配當傅太太,分明是賣身上位。」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的手緊了緊,懷裡的小孩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小胳膊摟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她的臉。
她垂眸看了一眼孩子胳膊上的紅疹,又看了看張姨臉上得意的笑,剛要開口,就聽見張姨又開口了。
「別以為靠男人撐腰有啥了不起,傅先生就是一時新鮮,玩膩了早晚把你趕出去。」
張姨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在傅家幹了十五年,傅家的事我比你清楚。你最好識相點,主動滾出去,還能留點臉面。」
周圍站著的傭人都垂著頭,沒人敢說話。
空氣里靜得可怕,只有方亦辰細細的呼吸聲,還有庭院裡風吹樹葉的聲響。
方依依指尖捻著琴譜的頁角,紙邊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她抬眼看向張姨,目光很淡,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動聲色將眼前發生的一切默默記在心裡。
「我會不會被趕出去,就不勞你費心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但你記著,亦辰的過敏要是有半分嚴重,你擔不起這個責任。」
張姨被她看得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還真把自己當傅太太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多久。」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轉身往樓上走。
她腳步走得急,懷裡的小孩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小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沒出聲。
回到客房,方依依把孩子放在床上,翻出之前家庭醫生留下的抗過敏藥膏,小心翼翼塗在方亦辰的胳膊上。
冰涼的藥膏碰到紅疹,方亦辰小胳膊縮了一下,卻沒躲,只睜著大眼睛看著方依依,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角。
「沒事的,我們慢慢來,塗了藥膏就不癢了。」
方依依聲音放軟,指尖輕輕給孩子揉開藥膏,動作輕得怕碰疼他。
塗完藥膏,她把藥膏放回抽屜里,轉身想去樓下把踩髒的琴譜收拾一下,順便問問家庭醫生要不要帶方亦辰去醫院做個檢查。
剛走到客房門口,就聽見「啪」的一聲輕響。
走廊盡頭的練琴房方向,燈突然滅了。
方依依腳步頓住,抬眼看過去。
張姨站在電閘箱旁邊,手裡拿著電閘的拉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正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無聲的挑釁,在空曠走廊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