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上鋪著深灰色的絨面桌布,每個座位前都擺好了銘牌、礦泉水和一份裝訂整齊的會議材料。陽光透過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帶。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往任何一次董事會別無二致。
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感。
蘇緲坐在主位上,面前攤開放著她準備了六十九天的那份方案書。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標題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城東新城綜合開發規劃方案」。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鋒利。
她需要用這副姿態,來掩蓋內心那絲隱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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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會人員陸續入場。蘇振鴻提著公文包走進來,在主位右側的第一個位置上坐下,面色如常,甚至還朝蘇緲點了點頭,露出一個長輩式的微笑。蘇振昌跟在他身後,位置在長桌的中段,既不靠前也不靠後,恰好處在一個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於凱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走進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開電腦,調出空白的筆記頁面,表情專注而平靜。
許岑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手裡握著錄音筆和記事本,目光快速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試圖從那些平靜的表情下捕捉到任何異常的波紋。
九點十五分,會議正式開始。
蘇緲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按下遙控器。第一頁幻燈片亮起,是城東新城的總體規劃效果圖——高樓林立,綠帶環繞,一座現代化的城市新區在畫面中鋪展開來。
她用十分鐘的時間概述了項目的戰略背景和市場機遇,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沒有多餘的修飾詞。隨後切換到數據模塊,由財務負責人上台匯報詳細的收益測算和風險評估。
財務負責人講完之後,法務負責人接著上台,說明了用地審批和合規審查的進展。然後是規劃設計團隊的代表,展示了概念方案的亮點和創新點。
整個匯報持續了近一個小時,信息密度極高,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反覆打磨,銜接流暢,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挑剔的漏洞。
蘇緲在最後重新站上講台,做了總結陳詞。
「各位董事,這個項目不僅僅是一個地產開發項目。它是蘇氏集團在未來五到十年內實現業務升級和戰略轉型的核心抓手。如果我們錯過這個窗口期,競爭對手不會等我們。」
她合上手中的雷射翻頁筆,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面孔:「我懇請各位,基於項目的實際價值,做出公正的判斷。」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蘇振鴻開口了。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蘇總的匯報很精彩,團隊的準備工作也很充分。這一點,我必須先給予肯定。」
蘇緲沒有接話,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蘇振鴻話鋒一轉,「這個項目的投資規模太大了。百億級別的資金占用,在當前集團面臨多重不確定因素的背景下,風險係數過高。我個人認為,現階段不宜啟動如此大規模的投入。」
「風險已經在方案中做了充分的量化分析和應對預案。」蘇緲立即回應,「而且正是因為集團目前面臨一些暫時的困難,才更需要一個有足夠分量的大項目來提振信心、帶動全局。」
「提振信心?」蘇振鴻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長輩式的無奈,「緲緲,你現在在圈子裡的口碑是什麼狀況,你自己應該清楚。你那個婚姻的事,外面傳成什麼樣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讓那些合作方、銀行怎麼看待我們這個項目?他們會不會覺得,蘇氏的總裁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理不好,還能管好百億級別的項目?」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表面上是就事論事,實際上是把蘇緲的私人生活架到了火堆上烤。
蘇緲的指尖微微收緊,但臉上的表情紋絲未變:「我的個人生活,與項目的商業價值無關。各位董事今天坐在這裡,是要為集團的利益投票,而不是為我的婚姻狀況投票。」
「話是這麼說,但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蘇振鴻搖了搖頭,不再與她爭辯,直接舉起了手,「我投反對票。」
他的手舉起來的那一刻,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第二位董事舉手,反對。
第三位董事舉手,反對。
蘇振昌環顧了一圈四周,慢悠悠地舉起手,語氣溫和而客觀:「我也投反對票。風險確實偏大,建議再觀察一段時間。」
於凱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舉起了手。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抬頭看蘇緲一眼。但那舉起的右手,已經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蘇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移開了視線,繼續看著剩下幾位尚未表態的董事。
但剩下的幾位董事,要麼低頭不語,要麼避開了她的目光。最終,零星的兩三隻手遲疑地舉了起來——那是支持票。
數量少得可憐。
蘇伯年的代理人也舉起了手。反對。
蘇緲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舉起的手,一隻一隻,像一面面無形的牆,在她面前緩緩升起。她精心準備了六十九天的方案,她熬了無數個夜晚打磨的數據,她寄託了全部希望的破局之戰——在這一刻,被這些舉起的手,輕描淡寫地否決了。
「投票結果統計完畢。」主持會議的秘書聲音平穩地宣布,「贊成票三票,反對票八票。議案未獲通過。」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蘇振鴻率先站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朝蘇緲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長輩式的溫和:「緲緲,別灰心。這個項目本身是有價值的,只是時機還不成熟。以後再找機會。」
他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其他董事陸續起身離場。有人路過蘇緲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蘇振昌走在人群中間,表情平靜,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剛剛參加完一場普通會議的老人,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於凱是倒數第三個離開的。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來,朝蘇緲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蘇總,我先出去了。」
然後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沒有回頭。
許岑站在角落裡,握著錄音筆的手指關節泛白。他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湧著一股難以壓制的憤怒。他很清楚,這場投票的結果,根本不是基於項目的優劣,而是基於派系的利益和人情的站隊。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把那股憤怒壓下去,壓進胃裡,壓進沉默里。
會議室里最後只剩下蘇緲一個人。
她還站在講台上,面前是那台已經翻到最後一頁幻燈片的投影儀。屏幕上顯示著城東新城的效果圖,陽光灑在新城廣場上的畫面,依然那麼明亮,那麼美好。
她慢慢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將那本深藍色的方案書合上,抱在懷裡。封面上的燙金標題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她收進了公文包。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空無一人。
蘇曼妮在集團總部的咖啡廳里,從一個相熟的高管口中聽說了投票結果。她端著拿鐵咖啡杯,聽完之後,輕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姐姐真是太不容易了」,低下頭喝咖啡的時候,嘴角卻彎起了一個難以抑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