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員跑得快,院門還在晃。
趙會計站在櫃檯後,算盤珠子被他撥得亂響。
蘇見青沒有追人,只把異議記錄收好。
「陳露,記下時間。」
「記好了。」
「何向東,核對材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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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東把四個紙袋放到桌上,逐個檢查封口。
承諾紙原件、周母的否認說明、周家親戚拒簽記錄,還有剛寫完的口頭通知記錄。
「都在。」
蘇見青點頭。
「下午去公社。」
趙會計急忙開口:「蘇隊長,你真要把這些全帶過去?」
「馬成林的材料有問題,公社那邊讓補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誰說讓補正了?」
蘇見青問。
趙會計卡住。
「剛才那個辦事員不是說,公社認為只是小問題……」
「他沒有姓名,沒有書面意見,也沒有說清哪位幹部看過材料。」
蘇見青把那張口頭通知記錄推到趙會計面前。
「趙會計,你在大隊辦公室多年。推薦材料出了爭議,公社真有處理意見,會不會連一張紙都沒有?」
趙會計臉上冒出汗。
「按理說,該有個批示。」
「那就對了。」
蘇見青收回記錄。
「沒有批示,誰也不能替公社做決定。」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馬保國回來了。
他進門時,臉上還掛著笑,看見桌上攤開的材料袋,笑意慢慢淡下去。
「蘇隊長,查得怎麼樣?」
「正好等馬主任回來。」
蘇見青站起身。
「剛才有人傳話,說公社認為馬成林的材料只是小問題,繼續異議會影響知青點整體推薦進度。」
馬保國皺起眉。
「這話有什麼問題?」
「請問是哪位公社幹部說的?」
「公社辦事,自然有他們的考慮。」
「哪位幹部,什麼時候看過材料,有沒有書面意見?」
蘇見青連問三句。
馬保國臉上的肉抖了抖。
「你一個知青隊長,難道還要查公社幹部?」
「我不查人。」
蘇見青說道。
「我只查這句話從哪裡來。」
「若是公社意見,就該有經手人。」
「若只是有人借公社的名頭傳話,那就不能拿來壓材料。」
院裡漸漸有人圍過來。
馬保國看見周長野站在門邊,語氣更硬了些。
「蘇見青,你別仗著有人給你撐腰,就把大隊的正常工作弄得烏煙瘴氣。」
周長野沒動。
蘇見青先將上午簽過的避嫌說明拿出來。
「馬主任,這份說明寫得清楚。」
「周長野不參與推薦決定,不接觸候選人原始材料,也不替任何人求情。」
「今天到大隊辦公室後,他只在門外做見證。」
「你若認為他插手了,就寫具體哪一項。」
馬保國盯著那張紙,臉色發青。
他沒想到蘇見青連這一層都提前堵了。
王春妮從人群里擠出來,立刻幫腔。
「馬主任也是怕她和周同志的關係影響大家。」
「她為了查馬成林一個人的材料,已經拖了多久了?」
「萬一公社真因為這事,把咱們知青點的推薦都壓下來,誰負責?」
不少知青的臉色都變了。
回城名額擺在眼前,誰都怕多生枝節。
陳露攥著材料袋,小聲說道:「蘇隊長,其他人的材料會不會真受影響?」
蘇見青看向她。
「把候選名單拿來。」
陳露趕緊從帳箱裡抽出名單。
蘇見青鋪到桌上。
「這次知青點報了幾個人?」
「六個。」
「有爭議的幾個人?」
「馬成林一個。」
「其他五個人的材料有沒有和馬成林裝在同一個封存袋裡?」
「沒有。」
陳露答完,自己先反應過來。
蘇見青指著名單。
「馬成林的勞動證明有爭議,封存的是他的材料。」
「其他五個人的出勤、工分和評議,都已經整理完畢。」
「馬成林的異議不處理,才會讓整個名單帶著問題送上去。」
她轉向王春妮。
「你說我拖累大家。」
「那我問你,若馬成林的材料最後查出問題,公社發現大隊明知有異議還強行報送,會不會把六個人的材料一起退回來?」
王春妮張了張嘴。
「那也不一定。」
「所以更該在送審前寫明白。」
蘇見青說道。
「誰的材料有問題,就只核誰的。」
「其他人照常遞交。」
「把一份爭議材料說成所有人的前途,是有人想用大家的著急,逼我把問題壓下去。」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好像真是這個理。」
「要是全送上去被打回來,才更耽誤事。」
「馬成林那十天活兒到底乾沒干,查清楚不就行了。」
王春妮臉色不好看,還是不甘心。
「可馬成林也不是完全沒幹活。他就是證明日期寫錯了,何必抓著不放?」
「那十天,他在哪裡乾的?」
蘇見青問。
王春妮愣住。
「他在東頭地里吧。」
「東頭哪塊地?」
「我哪知道。」
「種什麼?」
王春妮說不出來。
蘇見青從材料袋中抽出馬成林的勞動證明。
「材料寫著,馬成林在河東坡整整幹了十天,負責挖排水溝。」
「可河東坡那段溝,是何向東帶人挖的。」
「何向東,馬成林在不在?」
何向東從桌邊站出來。
「沒在。」
「那段日子,他說家裡有事,沒下地。」
「誰能證明?」
「挖溝的人都能證明。」
何向東說道。
「還有工具領取冊。他沒領過鐵鍬,也沒領過筐。」
蘇見青看向馬保國。
「這不是錯一個日期。」
「是整段勞動事實沒有人證,也沒有工具領取記錄。」
馬保國沉著臉。
「就算有差錯,也能補。」
「怎麼補?」
「找人核實,再重新開證明。」
「誰核實?」
馬保國沒立刻回答。
蘇見青繼續問:「誰願意為那十天的勞動事實簽字?」
屋裡靜下來。
林秀梅站在人群外,原本想躲,見所有人都望過去,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馬成林確實幫過隊裡做事。」
「幫過什麼?」
「他……他送過幾次材料。」
「送材料能不能算成河東坡挖排水溝?」
林秀梅不說話了。
蘇見青把勞動證明放回桌上。
「若馬成林做過別的事,可以按實際補記。」
「做了幾天,寫幾天。」
「做了什麼,寫什麼。」
「但不能拿一張蓋了章的證明,把沒幹過的十天填進去。」
何向東聽得胸口發熱。
他前些日子腿傷沒好,還要咬牙撐著把溝挖完。
馬成林沒下過地,如今卻想靠一張紙排到所有人前面。
憑什麼?
馬保國終於沉不住氣。
「蘇見青,你這是故意針對馬成林。」
「我針對的是假證明。」
蘇見青答道。
「誰的材料寫假了,誰就該重查。」
「馬主任若覺得我針對他,可以把其他五個人的材料一併調出來。」
「我當著大家的面核。」
「只要有同樣的問題,我一樣記異議。」
馬保國臉色鐵青。
他當然不敢讓蘇見青把所有材料都翻出來。
有些人的出勤經不住細查,真把帳攤開,牽出來的絕不止馬成林一個。
大隊文書忽然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張舊紙。
「馬主任。」
他聲音發虛。
「這張紙要不要一起交公社?」
馬保國猛地回頭。
「什麼紙?」
文書拿著紙,沒敢靠近。
「是六月十五日的公章登記草頁。」
「正式登記冊不在,底稿卻夾在舊材料里。」
蘇見青伸出手。
「給我看看。」
文書猶豫著,把紙遞過去。
紙上有幾行登記。
日期、領取物、歸還時間、經手人。
六月十五日那一行,領走的是大隊公章。
領章人後面寫著「馬保國」。
而在這一行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
「若婚事定下,馬成林材料另辦。」
後半截被墨水塗掉,只剩幾個模糊的筆畫。
陳露倒吸一口氣。
何向東往前一步。
馬保國伸手就要拿紙。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草稿,也值得拿出來說?」
蘇見青先將紙壓住。
「是不是草稿,先留存。」
「六月十五日,公章由你領取。」
「馬成林的勞動證明也是那天蓋章。」
「現在草頁上又寫著婚事和馬成林材料。」
她抬頭看著馬保國。
「馬主任,這句話是誰寫的?」
馬保國盯著她,半晌沒有回答。
蘇見青拿出異議記錄。
「你可以說不知道。」
「但請寫下來。」
馬保國的手懸在半空,始終沒有去接筆。
周長野站在門邊,什麼也沒說。
可他看著那張草頁,臉上再沒有半點溫度。
蘇見青把草頁裝入新的紙袋。
「下午去公社。」
「馬成林的材料是否補正,由公社看證據決定。」
「但在此之前,誰都不能拿一句口頭通知,讓我替他把異議撤掉。」
她封好紙袋,抬頭看向門外。
「誰再說公社已經決定了,就請他把決定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