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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口頭通知不算決定

  辦事員跑得快,院門還在晃。

  趙會計站在櫃檯後,算盤珠子被他撥得亂響。

  蘇見青沒有追人,只把異議記錄收好。

  「陳露,記下時間。」

  「記好了。」

  「何向東,核對材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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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向東把四個紙袋放到桌上,逐個檢查封口。

  承諾紙原件、周母的否認說明、周家親戚拒簽記錄,還有剛寫完的口頭通知記錄。

  「都在。」

  蘇見青點頭。

  「下午去公社。」

  趙會計急忙開口:「蘇隊長,你真要把這些全帶過去?」

  「馬成林的材料有問題,公社那邊讓補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誰說讓補正了?」

  蘇見青問。

  趙會計卡住。

  「剛才那個辦事員不是說,公社認為只是小問題……」

  「他沒有姓名,沒有書面意見,也沒有說清哪位幹部看過材料。」

  蘇見青把那張口頭通知記錄推到趙會計面前。

  「趙會計,你在大隊辦公室多年。推薦材料出了爭議,公社真有處理意見,會不會連一張紙都沒有?」

  趙會計臉上冒出汗。

  「按理說,該有個批示。」

  「那就對了。」

  蘇見青收回記錄。

  「沒有批示,誰也不能替公社做決定。」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馬保國回來了。

  他進門時,臉上還掛著笑,看見桌上攤開的材料袋,笑意慢慢淡下去。

  「蘇隊長,查得怎麼樣?」

  「正好等馬主任回來。」

  蘇見青站起身。

  「剛才有人傳話,說公社認為馬成林的材料只是小問題,繼續異議會影響知青點整體推薦進度。」

  馬保國皺起眉。

  「這話有什麼問題?」

  「請問是哪位公社幹部說的?」

  「公社辦事,自然有他們的考慮。」

  「哪位幹部,什麼時候看過材料,有沒有書面意見?」

  蘇見青連問三句。

  馬保國臉上的肉抖了抖。

  「你一個知青隊長,難道還要查公社幹部?」

  「我不查人。」

  蘇見青說道。

  「我只查這句話從哪裡來。」

  「若是公社意見,就該有經手人。」

  「若只是有人借公社的名頭傳話,那就不能拿來壓材料。」

  院裡漸漸有人圍過來。

  馬保國看見周長野站在門邊,語氣更硬了些。

  「蘇見青,你別仗著有人給你撐腰,就把大隊的正常工作弄得烏煙瘴氣。」

  周長野沒動。

  蘇見青先將上午簽過的避嫌說明拿出來。

  「馬主任,這份說明寫得清楚。」

  「周長野不參與推薦決定,不接觸候選人原始材料,也不替任何人求情。」

  「今天到大隊辦公室後,他只在門外做見證。」

  「你若認為他插手了,就寫具體哪一項。」

  馬保國盯著那張紙,臉色發青。

  他沒想到蘇見青連這一層都提前堵了。

  王春妮從人群里擠出來,立刻幫腔。

  「馬主任也是怕她和周同志的關係影響大家。」

  「她為了查馬成林一個人的材料,已經拖了多久了?」

  「萬一公社真因為這事,把咱們知青點的推薦都壓下來,誰負責?」

  不少知青的臉色都變了。

  回城名額擺在眼前,誰都怕多生枝節。

  陳露攥著材料袋,小聲說道:「蘇隊長,其他人的材料會不會真受影響?」

  蘇見青看向她。

  「把候選名單拿來。」

  陳露趕緊從帳箱裡抽出名單。

  蘇見青鋪到桌上。

  「這次知青點報了幾個人?」

  「六個。」

  「有爭議的幾個人?」

  「馬成林一個。」

  「其他五個人的材料有沒有和馬成林裝在同一個封存袋裡?」

  「沒有。」

  陳露答完,自己先反應過來。

  蘇見青指著名單。

  「馬成林的勞動證明有爭議,封存的是他的材料。」

  「其他五個人的出勤、工分和評議,都已經整理完畢。」

  「馬成林的異議不處理,才會讓整個名單帶著問題送上去。」

  她轉向王春妮。

  「你說我拖累大家。」

  「那我問你,若馬成林的材料最後查出問題,公社發現大隊明知有異議還強行報送,會不會把六個人的材料一起退回來?」

  王春妮張了張嘴。

  「那也不一定。」

  「所以更該在送審前寫明白。」

  蘇見青說道。

  「誰的材料有問題,就只核誰的。」

  「其他人照常遞交。」

  「把一份爭議材料說成所有人的前途,是有人想用大家的著急,逼我把問題壓下去。」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好像真是這個理。」

  「要是全送上去被打回來,才更耽誤事。」

  「馬成林那十天活兒到底乾沒干,查清楚不就行了。」

  王春妮臉色不好看,還是不甘心。

  「可馬成林也不是完全沒幹活。他就是證明日期寫錯了,何必抓著不放?」

  「那十天,他在哪裡乾的?」

  蘇見青問。

  王春妮愣住。

  「他在東頭地里吧。」

  「東頭哪塊地?」

  「我哪知道。」

  「種什麼?」

  王春妮說不出來。

  蘇見青從材料袋中抽出馬成林的勞動證明。

  「材料寫著,馬成林在河東坡整整幹了十天,負責挖排水溝。」

  「可河東坡那段溝,是何向東帶人挖的。」

  「何向東,馬成林在不在?」

  何向東從桌邊站出來。

  「沒在。」

  「那段日子,他說家裡有事,沒下地。」

  「誰能證明?」

  「挖溝的人都能證明。」

  何向東說道。

  「還有工具領取冊。他沒領過鐵鍬,也沒領過筐。」

  蘇見青看向馬保國。

  「這不是錯一個日期。」

  「是整段勞動事實沒有人證,也沒有工具領取記錄。」

  馬保國沉著臉。

  「就算有差錯,也能補。」

  「怎麼補?」

  「找人核實,再重新開證明。」

  「誰核實?」

  馬保國沒立刻回答。

  蘇見青繼續問:「誰願意為那十天的勞動事實簽字?」

  屋裡靜下來。

  林秀梅站在人群外,原本想躲,見所有人都望過去,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馬成林確實幫過隊裡做事。」

  「幫過什麼?」

  「他……他送過幾次材料。」

  「送材料能不能算成河東坡挖排水溝?」

  林秀梅不說話了。

  蘇見青把勞動證明放回桌上。

  「若馬成林做過別的事,可以按實際補記。」

  「做了幾天,寫幾天。」

  「做了什麼,寫什麼。」

  「但不能拿一張蓋了章的證明,把沒幹過的十天填進去。」

  何向東聽得胸口發熱。

  他前些日子腿傷沒好,還要咬牙撐著把溝挖完。

  馬成林沒下過地,如今卻想靠一張紙排到所有人前面。

  憑什麼?

  馬保國終於沉不住氣。

  「蘇見青,你這是故意針對馬成林。」

  「我針對的是假證明。」

  蘇見青答道。

  「誰的材料寫假了,誰就該重查。」

  「馬主任若覺得我針對他,可以把其他五個人的材料一併調出來。」

  「我當著大家的面核。」

  「只要有同樣的問題,我一樣記異議。」

  馬保國臉色鐵青。

  他當然不敢讓蘇見青把所有材料都翻出來。

  有些人的出勤經不住細查,真把帳攤開,牽出來的絕不止馬成林一個。

  大隊文書忽然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張舊紙。

  「馬主任。」

  他聲音發虛。

  「這張紙要不要一起交公社?」

  馬保國猛地回頭。

  「什麼紙?」

  文書拿著紙,沒敢靠近。

  「是六月十五日的公章登記草頁。」

  「正式登記冊不在,底稿卻夾在舊材料里。」

  蘇見青伸出手。

  「給我看看。」

  文書猶豫著,把紙遞過去。

  紙上有幾行登記。

  日期、領取物、歸還時間、經手人。

  六月十五日那一行,領走的是大隊公章。

  領章人後面寫著「馬保國」。

  而在這一行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

  「若婚事定下,馬成林材料另辦。」

  後半截被墨水塗掉,只剩幾個模糊的筆畫。

  陳露倒吸一口氣。

  何向東往前一步。

  馬保國伸手就要拿紙。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草稿,也值得拿出來說?」

  蘇見青先將紙壓住。

  「是不是草稿,先留存。」

  「六月十五日,公章由你領取。」

  「馬成林的勞動證明也是那天蓋章。」

  「現在草頁上又寫著婚事和馬成林材料。」

  她抬頭看著馬保國。

  「馬主任,這句話是誰寫的?」

  馬保國盯著她,半晌沒有回答。

  蘇見青拿出異議記錄。

  「你可以說不知道。」

  「但請寫下來。」

  馬保國的手懸在半空,始終沒有去接筆。

  周長野站在門邊,什麼也沒說。

  可他看著那張草頁,臉上再沒有半點溫度。

  蘇見青把草頁裝入新的紙袋。

  「下午去公社。」

  「馬成林的材料是否補正,由公社看證據決定。」

  「但在此之前,誰都不能拿一句口頭通知,讓我替他把異議撤掉。」

  她封好紙袋,抬頭看向門外。

  「誰再說公社已經決定了,就請他把決定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