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知青點的人已經散了。
蘇見青把推薦材料、婚約爭議紙和周家承諾紙分開放在三張桌上。紙袋上分別寫著材料名稱、經手人和封存時間，誰也不能隨手拿錯。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進來。」
周長野推門走進屋，手裡拿著那張承諾紙。
「這張紙放在你這裡不合適。」
蘇見青看向他。
「你準備帶回周家？」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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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長野將紙放到她面前。
「放在我那裡，也可能被家裡拿走。」
「所以交給我？」
「你會按材料處理。」
蘇見青沒有回答，先拿起紙張查看。
正面寫著「女方同意與周家協商婚事，周家負責澄清相關傳言」，下方留著按手印的位置。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邊緣有摺痕，摺痕方向和白天趙嬸拿來的婚訊信一致。
她將婚訊信取出，平鋪在桌面上。
兩張紙的寬窄相同，右下角都有一道淺淺的壓痕。信紙邊緣還沾著一點紅色印泥，承諾紙上的紅印卻沒有透到背面。
「這兩張紙出自同一疊。」
蘇見青說道。
周長野點頭。
「婚訊信是趙嬸寫的，承諾紙也是她拿來的。」
「她說是周家長輩商量出來的。」
「她沒有說紙從哪裡取的。」
蘇見青將兩張紙疊在一起，對著煤油燈查看。
紙張邊緣的毛茬能夠對上，連折角的位置都相同。
「寫婚訊的時候，承諾紙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你們聽見流言後才臨時補的。」
周長野看著她。
「你覺得他們早就決定讓你替杜家進門？」
「我只確認材料上的時間。」
蘇見青說道。
「婚訊寫在三天前，承諾紙也在三天前。那天我沒有見過周家任何人，周家卻已經替我寫好了婚事。」
「這不是臨時商量。」
「是先寫結果，再找我認。」
周長野沒有急著為家裡辯解。
「那天我還在部隊。」
「所以這份紙也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
「你知道周家為什麼急著把婚事定下來嗎？」
周長野沉思片刻。
「杜家那邊一直催退禮。」
「退了多少？」
「我不清楚。」
「誰收的？」
「我父母。」
「誰答應杜家會結婚？」
周長野抬眼。
「也是他們。」
蘇見青把這幾句話記在婚約爭議記錄上，寫完後將紙推到他面前。
「你確認。」
周長野接過筆，在「周家收禮及原定婚約責任由周家另行處理」後簽下姓名。
蘇見青又拿起承諾紙。
「這張紙正面沒有寫名額。」
「背面卻寫著婚事可換，名額可保。」
周長野的手指停在紙邊。
「今天周母說，她不知道這句話是誰寫的。」
「趙嬸說是家裡人私下商量。」
「可承諾紙被送到你面前時，下面已經留好了手印位置。」
蘇見青把紙翻過來，用小刀沿著背面那層薄薄的紙漿輕輕刮開。
紙面被颳起細屑，下面露出被覆蓋的墨跡。
周長野俯身看去。
先露出「女方確認後」幾個字。
蘇見青繼續沿著原有筆畫清理。
後面的內容逐漸顯出來。
「女方確認後，馬家材料一併撤回。」
屋裡只剩煤油燈芯燃燒的輕響。
周長野伸手按住桌角。
「馬家材料？」
「你知道指的是誰嗎？」
「馬成林。」
他答得很快。
「馬保國的外甥。」
蘇見青將承諾紙放在馬成林材料旁邊。
「婚事確認後，馬家材料撤回。」
「撤回之後呢？」
「可能重遞，也可能換掉材料里的爭議內容。」
她沒有繼續推斷。
「但這句話說明，婚事和馬成林的推薦材料有人放在一起談。」
周長野盯著紙上的字。
「馬保國知道周家要找你替婚？」
「不能只憑這句話定他的責任。」
蘇見青說道。
「可要查他有沒有接觸過承諾紙、推薦草表和公章登記。」
「我去問他。」
「不。」
蘇見青抬頭。
「你問，他會說你為了周家婚事找他麻煩。」
「我去查材料。」
周長野看著她。
「那我該做什麼？」
「回周家問清楚，誰把馬家材料寫進這張紙。」
「這也是查。」
「你查的是周家。」
蘇見青說道。
「我查的是大隊和推薦材料。」
兩人把事情分開，桌上的紙袋也分開擺放。
周長野拿起承諾紙，想將它折回去。
蘇見青按住另一邊。
「不能折。」
「紙背剛刮開，折了會傷到字跡。」
周長野鬆手。
「你打算怎麼保存？」
「正反兩面拓印，再將原件放進透明紙袋。」
她取來白紙，把承諾紙壓在燈下，一點點描下被覆蓋的字。
「這句話不能只留在原件上。」
「若有人說是你看錯了，就用拓印對照。」
周長野站在桌邊，幫她壓住紙角。
「你今天沒有問我，是不是願意和你結婚。」
「那是你的事。」
蘇見青繼續描字。
「你若願意，應該由你本人說。」
「我確實沒有同意過家裡那樁替身婚事。」
「我問的是你自己的選擇。」
周長野的手收了回去。
「我還沒想好怎麼說。」
「那就想好再說。」
蘇見青說道。
「別因為周家拿我的名字做交易，就急著把另一樁婚事補上。」
周長野看著她。
「你不怕我不願意？」
「怕也不能拿婚事填。」
「你做事總要先把帳分開。」
「帳不分開，誰都能拿一筆事壓住另一筆事。」
蘇見青將拓印紙放到一旁。
「周家想保住名聲，馬家想保住材料，誰都在找一個能承擔後果的人。」
「他們找到了你。」
「他們以為找到了我。」
蘇見青抬起頭。
「可我沒按手印，也沒答應。」
周長野沉默片刻，從挎包里拿出一封電報。
「這是我回鄉前收到的。」
電報內容很短，只寫著讓他儘快回家處理婚事。
落款是周母。
蘇見青看了一遍。
「沒有提杜家。」
「沒有提你。」
「只說婚事不能再拖。」
周長野說道。
「我原以為是家裡催我和杜家辦理手續。」
「你不知道他們已經準備換人？」
「不知道。」
「那你回鄉後，誰最先告訴你婚訊？」
「趙嬸。」
「她拿著紅紙？」
「她說家裡已經替我定下了。」
蘇見青把電報也編號。
「電報、婚訊信、承諾紙，三份材料的時間順序要列清楚。」
「先有電報，再有婚訊信和承諾紙，最後才來逼我按手印。」
周長野說道。
「而馬家材料寫在承諾紙背面。」
「這條線還缺一環。」
蘇見青看向他。
「缺誰把馬成林的材料放進周家婚事裡。」
周長野點頭。
「我去問周母。」
「問到什麼，寫下來。」
「若她不答呢？」
「記錄她拒絕回答。」
周長野拿起電報，放進自己的挎包。
「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桌面。
「蘇見青。」
「嗯？」
「如果周家說，婚事能讓馬家材料撤回，你會怎麼做？」
「把這句話送到公社。」
「婚事不能換公共資格。」
「誰想換，就讓誰在紙上說明。」
周長野看著她。
「你不怕得罪周家？」
「我已經得罪了。」
蘇見青將承諾紙裝入新的材料袋。
「既然他們把我的名字寫進交易里，就該接受我把帳擺出來。」
周長野點頭，轉身離開。
蘇見青將電報、婚訊信和承諾紙的拓印件依次編號。
明帳錄在三份材料之間亮出紅色提示。
【時間關聯：婚訊早於本人確認。】
【利益綁定：婚事承諾與馬家材料存在共同指向。】
【責任缺口：承諾人未在紙面承擔責任。】
她合上記錄冊。
屋外忽然傳來馬保國的聲音。
「蘇隊長，聽說你又在查周家的婚事。」
「這是周家的私事，別拿到公社去鬧。」
蘇見青走到門邊，沒有開門。
「馬主任既然說是私事，為什麼承諾紙背面寫著馬家材料？」
門外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馬保國才說道：
「你別聽風就是雨。」
「那就請馬主任明天把這句話寫清楚。」
蘇見青說道。
「寫明婚事與馬成林材料無關，寫明你沒有參與過任何交換。」
門外的腳步停了一陣，隨後迅速遠去。
蘇見青回到桌前，在異議記錄最後補上一行：
「馬保國拒絕對承諾紙背面內容作出書面說明。」
她封好材料袋。
這一次，誰也別想只靠一句「不知道」，把寫在紙上的字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