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拿過所謂的人情糧?」
蘇見青看著院裡的知青。
「拿過的人先說數量和日期,不用解釋家裡的難處。」
「這筆帳只查糧從哪裡來,誰領過,誰同意過。」
老知青把那張寫著「秀」的領糧條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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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我去年秋收前留下的。我回家那幾天,帳上寫著有人替我領過細糧,可我回來後沒見到。」
蘇見青問:「你當時問過誰?」
「問過秀梅,她說已經算進去了。」
「你找過自己的糧袋嗎?」
「找過。袋子沒有增加。」
「有沒有委託王春妮或者林秀梅代領?」
「沒有。」
蘇見青把那張紙和沈秀蘭的補貼明細放在一起。
兩張紙上的「秀」字起筆相近,最後一筆都收得很快。
林秀梅伸手想拿。
「兩個字像,不代表是同一個人寫的。」
「所以先不認定。」
蘇見青把紙收進袋子。
「但這兩筆都要查。」
她轉頭看向陳露。
「把過去三個月登記過的代領記錄全部抄出來,按本人是否在場分開。」
「好。」
「何向東,你把病號缺口和已確認補發的數量列出來。」
「沈秀蘭,你把拿過互助糧的人叫到院裡,一個個問。」
王春妮聽到這裡,擋在沈秀蘭面前。
「她身體不好,哪能挨個問人?」
「她只負責確認,不負責追人。」
蘇見青將一張新的記錄紙交給沈秀蘭。
「受助人、領取日期、糧食種類、是否知道來源,四項記清楚。」
「對方不願意說,就寫拒絕說明。」
王春妮看著那張紙,聲音提高了些。
「你們非要把大家逼到牆角才滿意?」
「誰拿了糧,誰就站在帳前。」
蘇見青看著她。
「我沒把人關起來,也沒說拿過救急糧就是錯。」
「家裡斷糧,可以申請互助。」
「但不能拿病號的補貼當成無主糧。」
王春妮的手垂了下去。
「以前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以前有人少領了,也沒人追。」
蘇見青把沈秀蘭的三斤細糧明細擺到桌面。
「所以現在才要重新算。」
陳露抱著幾本舊冊子走來。
「隊長,過去三個月有六筆代領沒有本人委託。」
她翻到其中一頁。
「有兩筆寫著統一分配,有一筆寫著先借,還有三筆只寫了代領人的名字。」
「實際領取人呢?」
「沒有。」
「先抄出來。」
陳露點頭,坐到桌旁開始整理。
何向東把木板放在腿邊,按著登記冊核對。
「何向東的細糧缺口一份,沈秀蘭的細糧三斤,柴火按半捆乾柴計算。」
「另外還有兩筆藥品交付沒對上。」
蘇見青在旁邊記下。
「先把已確認的受損部分單獨列出。」
「拿過人情糧的,不要混到這欄里。」
院裡的知青陸續被叫了出來。
第一個走到桌前的是陳露。
「我拿過半袋玉米面。」
「哪天?」
「六月十二日左右。」
「誰給你的?」
「王春妮遞給我的。」
「她當時怎麼說?」
「說是知青點先勻的,等我家裡寄來糧再補。」
「你知道糧是從病號補貼里拿的嗎?」
陳露搖頭。
「沒人告訴我。」
蘇見青在紙上寫下:
「受助人:陳露。」
「數量:半袋,待覆核。」
「來源:當時不明。」
「歸還:本人願意補回。」
她把紙轉向陳露。
「你確認?」
「確認。」
「你可以暫時不還。」
陳露抬頭。
「我有糧後再補。」
「先寫明,不因為你家困難就馬上扣口糧。」
蘇見青看向何向東。
「病號的缺口先由知青點補足,陳露的歸還另立一欄。」
何向東應下。
第二個知青拿來一捆柴火。
「這是春妮給我的,說家裡沒柴,讓我先拿去燒。」
「什麼時候拿的?」
「六月中旬。」
「你知道是從誰的補貼里來的嗎?」
「不知道。」
「有沒有人告訴你以後要還?」
「沒有。」
蘇見青讓他把柴火放在院裡。
外層的柴已經乾裂,裡面幾根顏色發暗。何向東拆開之後,把能燒的和受潮的分成兩堆。
「能用的不足半捆。」
何向東說道。
「這筆先按實際記錄。」
蘇見青點頭。
「受助人可以留下能用的柴,受潮的部分不算完整補貼。」
那人趕緊說道:「我願意把能還的還回去。」
「記上。」
王春妮站在旁邊,臉上露出不耐。
「你們這樣問,誰以後還敢接救急東西?」
「接之前知道來源,拿之後記清數量,誰都敢接。」
蘇見青說道。
「只有來路不明的東西,才會讓人不敢開口。」
第三個人是個一直沒說話的男知青。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才說道:「我拿過一碗細糧。」
「誰給你的?」
「林秀梅。」
「什麼時候?」
「我家裡斷糧那幾天。」
「她說從哪裡來的嗎?」
「她只說先吃。」
「你知道這碗糧本來屬於誰嗎?」
「不知道。」
「你願意歸還嗎?」
男知青低下頭。
「我家現在還是沒糧。」
「那就寫分次歸還。」
「真能分次?」
「能。」
蘇見青將歸還欄分成幾行。
「你有糧時還多少,按實際記多少。沒人逼你今天拿出一整份。」
「但這筆糧不能從帳上消失。」
男知青按下手印。
院裡的氣氛變了。
剛開始,所有人都怕自己說出一句話,就被扣上偷糧的名頭。可蘇見青把困難的人和改帳的人分開,沒人再急著替林秀梅和王春妮擋話。
又有兩個人站出來。
一個承認拿過玉米面,一個承認收過柴火。
他們都說不知道糧食來自病號補貼,也沒人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歸還。
沈秀蘭把每一筆記下,寫到手腕發酸時,抬頭問:「王春妮,你娘家那兩次呢?」
院裡一靜。
王春妮看著牆上的紙。
「我娘家秋收前確實斷過糧。」
「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
「幾次?」
「兩次。」
「誰送的?」
「秀梅讓人捎去的。」
「送去的時候,有沒有說從哪裡出?」
「她說是知青點湊的。」
「有沒有知青點的集體決定?」
「沒有。」
「有沒有名單?」
「沒有。」
「有沒有人記下每個人出了多少?」
王春妮咬住牙。
「沒有。」
蘇見青把「王春妮娘家」寫在受助方一欄。
「你當時知道糧是從病號帳里挪的嗎?」
「不知道。」
「你後來知道了嗎?」
王春妮沒有立刻回答。
蘇見青看向她。
「這件事按時間記。你什麼時候知道,什麼時候說明。」
王春妮抬頭,聲音裡帶著火氣。
「我娘家沒糧,我拿一點怎麼了?難道看著他們餓死?」
「你可以申請互助。」
「誰會同意?」
「大家。」
「大家會把糧給我娘家嗎?」
「先把困難說清楚,再由知青點決定。」
蘇見青指著牆上已經寫滿的互助表。
「你沒有走申請,林秀梅沒有登記,病號本人沒有同意。」
「你拿到的是救急糧,不是經過決定的互助糧。」
王春妮說道:「你現在說得好聽。那時候誰有空弄這些?」
「沒空寫,就不該從不能下地的人帳上拿。」
「你們不是說都是為了集體嗎?」
蘇見青抬頭。
「集體不是一句話。」
「集體要知道糧從哪來,也要知道最後落到誰手裡。」
王春妮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再反駁。
林秀梅站在門邊,忽然開口:「她娘家拿的糧,我可以補。」
蘇見青轉向她。
「你補多少?」
林秀梅沒有回答。
「你既然說是你安排的,就把兩次數量寫出來。」
「我記不清。」
「那就先列待核。」
蘇見青在紙上寫下:
「王春妮娘家,領取兩次,數量待核,來源未經集體決定,歸還日期無。」
王春妮盯著那幾行字。
「你非要把我娘家寫出來?」
「因為糧送去了那裡。」
「你又沒有證據。」
「所以寫待核。」
蘇見青把筆放下。
「不是寫已確認,也不是寫沒有發生。」
「帳上只記現在能確認的事實。」
「這也不行?」
王春妮看著她,半天沒有說話。
天色暗下來時,陳露把最後一摞記錄送到桌前。
「隊長,所有人情糧都對過了。」
蘇見青接過紙,按受助人、領取日期和糧種重新核了一遍。
何向東站在旁邊,將病號缺口單獨抄到另一張紙上。
「人情糧合起來,比何向東和沈秀蘭兩人的缺口多。」
蘇見青看著那幾行數字。
「多出多少?」
何向東重新算了一遍。
「還多出一袋粗糧。」
「誰認領?」
「沒人。」
陳露翻遍了登記冊。
「所有人都說自己拿到的已經登記在這裡。」
「那這一袋從哪兒來?」
沒有人回答。
蘇見青抬頭看向林秀梅。
「儲糧間的出入記錄呢?」
「都在舊帳里。」
「舊帳有記錄嗎?」
林秀梅說道:「我說過,可能是記錯了。」
「是記錯,還是少了一袋?」
「你別什麼都往我身上算。」
「我還沒算。」
蘇見青將那張差額表夾進紙袋。
「明天查儲糧間的實物。」
「帳上多出一袋,糧倉里卻沒有。」
她看向院裡每一個人。
「這袋糧,沒有人承認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