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同志,車要開了。」
後半句話混進汽笛聲里,列車慢慢滑出站台,那件深灰大衣也被候車室的磚牆遮住。
蘇令儀仍扶著窗框,荒山上的人當時沒有醒,傷勢也不適合獨自走到車站,剛才那人是不是陸衍洲,她沒有看見正臉。
「同志,你的棉被占了半個架子,能不能往裡塞一塞,我的箱子沒地方放。」
說話的姑娘梳著兩條短辮,胸前別著紅星大隊的紙牌,手裡提著一隻漆皮木箱。
「裡面還有空位,你把箱子橫過來,正好能卡在兩床被子中間。」
「橫著放會磨掉漆,這是我爸托人從百貨大樓買的,花了十六塊錢。」
「那就放座位下面,我的被子按規定捆好,沒有多占架子。」
短辮姑娘把箱子往腿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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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來的就是講究,棉被包得齊整,臉也曬不黑,到了紅星大隊割兩天地,看你還有沒有力氣護這床被子。」
旁邊正在整理水壺的圓臉姑娘抬起頭。
「張紅梅,大家才見面,你怎麼先替生產隊分起活了,她行李捆得整齊也有錯?」
「林知音,我跟她說話,你急什麼,到了鄉下光會收拾包袱可掙不到工分。」
「她還沒下地,你怎麼知道她掙不到?」
「你看看她那雙手,連個繭子都沒有,八成在家連煤球都沒搬過。」
蘇令儀把網兜掛到座椅旁,朝張紅梅攤開掌心。
「虎口和掌根有繭,劈柴磨出來的,張同志若只認手上的繭,可以再看看。」
張紅梅瞥了一眼,蹲下去挪箱子。
「劈幾根柴算什麼,紅星大隊挑糞和開荒都缺人,到時別哭著找幹部換地方。」
「分到什麼活,我會照安排做,你若提前知道生產隊怎麼分工,可以講給大家聽。」
「我又沒去過,哪能知道。」
林知音把水壺遞過來。
「喝口水吧,她在家排行老大,下面三個弟弟,出門時憋了一肚子氣,逮著誰都想說兩句。」
「誰憋氣了,我爸讓我下鄉是信任我,三個弟弟都得上學,總不能叫他們來。」
「你剛才還罵了一路,說家裡留著兒子享福,把你送去山裡挑糞。」
「林知音,你少揭我的話,我只跟你說過兩句。」
靠窗的女知青忽然彎下腰,手掌按住胃口,額頭抵在前排座椅上。
「能不能把窗關上,我聞到煤煙就想吐。」
張紅梅伸手去關窗。
「全關上更悶,你先忍忍,等火車出了城就沒這麼多煙。」
女知青剛想回答,嘴裡湧上一股酸水,捂著嘴便往過道跑,腳下卻被行李絆住。
蘇令儀扶住她的胳膊,將人帶到自己的座位邊。
「先坐這裡,身子靠直,別把腰折著,你早上吃東西了嗎?」
「吃了半碗面,剛才全吐了,我坐車一直這樣。」
「我這裡有暈車藥,你以前吃過藥嗎,對哪種藥過敏?」
「不知道,我媽只給我帶了山楂片,可我聞見甜味也難受。」
蘇令儀從小鐵盒裡取出一片褐色藥片,又倒了半缸溫水。
「這是陳皮和生薑配的藥片,先含半片,十分鐘後沒有不舒服,再把剩下的咽下去。」
張紅梅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還會配藥,別是從哪個赤腳醫生手裡買的雜藥,吃壞了誰負責?」
「藥方是家裡留下的舊方,我自己按分量做過幾次,只給暈車的人用,她若不放心可以不吃。」
女知青接過藥片,掰開後含進嘴裡。
「我叫鄭小琴,藥要是管用,到了北嶺我把錢給你。」
「一片藥不收錢,你坐我的位置,前面能看見窗外,胃裡會舒服一點。」
「那你坐哪兒?」
「我去過道邊的小凳上坐一會兒,等你緩過來再換。」
林知音把自己的圍巾折好,墊在鄭小琴背後。
「你聽她的,別總低頭,水一口一口喝,張紅梅,你那箱子再往回收半尺,過道都讓你堵了。」
「我收還不行嗎,蘇令儀,你真不怕她吐在你被子上?」
「被子在架子上,她坐的是座位。」
「我問的是髒不髒,你怎麼總跟我繞字?」
「人難受時顧不上這些,真弄髒了,到了地方洗便是。」
鄭小琴含著藥坐了半個鐘頭,胃裡那股翻湧慢慢退下去,手也從腹部移開。
「蘇同志,我現在好多了,這藥還有嗎,我想留兩片換車時吃。」
「還有兩片,你拿著,隔四個小時才能再吃,空著肚子時只含半片。」
「你把方子也教我吧,到了鄉下未必買得到成藥。」
「方子可以抄給你,陳皮和姜容易找,另外兩樣要去藥鋪稱,分量不能自己加。」
張紅梅把木箱塞進座位下面,嘴裡仍不肯閒著。
「你既會認藥,到了大隊可以去衛生室,省得跟我們下地。」
「會做暈車藥不等於能看病,衛生室也要大隊安排,我不會拿別人練手。」
林知音朝她身邊挪了挪。
「蘇同志,你來坐我這邊吧,咱們擠一擠,過道上的凳子一會兒要收。」
「叫我令儀就行,你們也去紅星大隊?」
「我和張紅梅去一隊,鄭小琴分到二隊,你的紙牌沒寫生產隊,可能要到了公社再分。」
「街道只寫了紅星大隊,我服從接收安排。」
張紅梅把臉轉向窗外。
「說得倒痛快,真分到山坳里,走半天都見不到供銷社,你可別找我哭。」
「你若也在那裡,說明咱們分到了一處,到時誰先哭還說不準。」
林知音捂著嘴笑了半天。
「張紅梅,她這張嘴沒你吵,可你每回都接不上。」
「我是不想跟她計較,到了地里看工分,嘴上占便宜有什麼用。」
天黑後,車廂里的人漸漸睡下,林知音靠著椅背打盹,鄭小琴披著外衣,呼吸已經穩了。
蘇令儀將存摺和補助收進空間,外衣口袋只留兩塊錢和一斤糧票,網兜里則放著饅頭和雞蛋。
過道盡頭的燈亮了一陣,很快又暗下去。
座椅下面傳來布料摩擦聲,一隻手從林知音腳邊探過來,先碰了碰張紅梅的木箱鎖,隨後越過水壺,摸向蘇令儀的網兜。
手指剛勾住網兜結扣,蘇令儀便扣住對方手腕,將人從座椅後拉了出來。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胸前紙牌翻到了背面,棉襖袖口短了一截,口袋裡露出半塊掰碎的饅頭。
林知音睜開眼,伸手把車廂燈擰亮。
「你在翻誰的東西?」
姑娘縮著肩膀,另一隻手護住口袋。
「別喊幹部,我沒拿錢,我只拿了半塊饅頭。」
張紅梅掀開外衣,先摸自己的木箱。
「偷吃的也算偷,你哪個大隊的,把紙牌翻過來。」
姑娘不肯抬頭,手腕還留在蘇令儀掌中。
「我兩天沒吃飽了,家裡給的糧票讓哥哥拿走,路上的飯我買不起,我沒想偷別的。」
蘇令儀看了看她口袋裡的饅頭,又看向被解開一半的網兜結扣。
「你若只想拿吃的,為什麼先摸張紅梅的箱鎖?」
姑娘的呼吸斷成幾截,眼淚砸在棉襖前襟上。
「我只是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