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振國的電話,是在周三下午打來的。
阮眠看著屏幕上那個三年沒亮過的名字,走到大廳外面的消防通道,接了。
"眠眠。"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蒼老了不少,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阮眠靠在牆上,"您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給女兒打電話了?"阮振國咳嗽了一聲,"電視上,我都看到了。晚風,發布會……你有出息了,爸爸很欣慰。"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阮氏最近的股價,說海城商會的飯局上有人提起她,說他把她設計的"深海"的照片設成了手機屏保。每一句都熟稔得恰到好處,像一個真正的、惦記著女兒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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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安靜地聽著。
三年前她最想要的就是這個。一句話,一個電話,一句"爸爸信你"。那時候她跪在阮宅的客廳里,給這個人打電話,電話通了,他說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現在她想聽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全都來了,打包好了,隔著三年,送貨上門。
可惜,過期了。
欣慰。
阮眠握著手機,覺得這兩個字有點好笑。三年前她被拖出阮宅的時候,也是這個人,站在二樓的窗前,從頭到尾沒有下來。
"爸爸知道,當年的事,你心裡怨我。"阮振國的聲音放軟了,"可爸爸當時也是沒辦法,證據擺在那兒,滿海城的人都在看,我要是不表態,阮氏就完了……"
"說重點吧。"阮眠打斷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重點。"阮振國的語氣變了,溫和里透出一點急迫,"眠眠,你現在有本事了,爸爸高興。可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別再折騰了。最近有人在傳,說你在查當年的事,還在查……查你秦姨。有這回事嗎?"
阮眠的眼神冷了下來。
"您聽誰傳的?"
"你別管誰傳的。"阮振國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阮眠,爸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秦姨這些年不容易,婉柔也被你折騰得夠慘了,停職、解散工作室,整個海城都在看她笑話。你們好歹姐妹一場,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爸,就聽一句勸——收手吧。"
姐妹一場。
阮眠靠著牆,忽然很想笑。
"爸。"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問您一個問題。"
"你問。"
"我媽臨走之前,最後一個月,您去看過她幾次?"
電話那頭,驟然沒了聲音。
"一次。"阮眠替他答了,"您去過一次,待了十分鐘,八分鐘在接電話。她想吃巷口那家桂花糕,您答應了下回帶,下回您沒來。"
"眠眠,我那時候公司忙……"
"公司忙。"阮眠點點頭,"忙到她的藥是誰換的,您到現在都不知道。忙到她走了三年,您連她的忌日是哪天,都要靠秘書提醒。"
"阮眠!"阮振國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你這是跟父親說話的態度嗎?你母親的事是病逝,有醫院結論的!你不要在外面聽了些風言風語,就回來攪得家宅不寧!"
"風言風語。"阮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聲,"爸,你知道嗎,我一個字都還沒查出來呢。你慌什麼?"
電話那頭一噎。
"醫院結論。"阮眠輕聲重複了一遍,"好一個醫院結論。"
"爸,我最後問您一句。今天這個電話,是您自己想打的,還是有人讓您打的?"
電話那頭,呼吸聲亂了一拍。
就這一拍,阮眠什麼都明白了。
"替我向您旁邊那位問好。"她說,"告訴她,藥我查到了。別的,也快了。"
她掛斷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動作和拉黑顧淮安時一模一樣。
消防通道里很安靜,聲控燈因為她的靜止而熄滅,她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說不難受是假的。那畢竟是父親。小時候他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花燈,說她是我們阮家的小福星。這些她都記得,正因為記得,才更清楚,有些東西從母親咽氣那天起,就已經死了,今天這通電話,不過是給棺材又釘了一顆釘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甜甜的消息:"眠眠,你跑哪去啦,有訪客找你,我說你去洗手間了!"
阮眠回了個"馬上",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
門外的光湧進來,她眯了眯眼,再走進大廳的時候,又是那個笑容得體的前台。
大廳里,那個訪客還沒走。
沈知微站在前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見她從消防通道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眼睛紅了。"她說。
"風大,吹的。"
"一樓大廳,哪來的風。"沈知微把文件遞給唐甜甜,"你,跟我來。有個東西需要你確認。"
阮眠跟著她進了電梯。電梯沒有停任何辦公樓層,一路上了三十六,出了電梯,又爬了一層樓梯。沈知微推開一扇鐵門,風呼地一下灌了進來。
天台。
"我有個會,四十分鐘。"沈知微把門卡塞進她手裡,"你在這兒待會兒。門禁,給你留著。"
她沒問阮眠為什麼眼睛紅,沒問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把海城最高的這處風口,連同一整張不被打擾的黃昏,留給了她。
阮眠握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門卡,站在天台邊上,看著那個女人轉身下樓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又有點酸。
這算什麼,她在心裡問。同盟條款第幾條?
阮宅,書房。
阮振國握著被掛斷的電話,臉色青白。秦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柔聲問:"她怎麼說?"
"她說……"阮振國艱難地開口,"藥,她查到了。"
秦嵐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慌什麼。"她很快恢復鎮定,扶著阮振國坐下,"一個丫頭片子,詐你的。當年的東西,該燒的都燒了,她上哪兒查去。"
"可她要是真查出點什麼……"
"查出什麼?"秦嵐給他倒了杯茶,聲音又穩又柔,"醫院有結論,藥方早就沒了,經手的人,這幾年我都打發得乾乾淨淨。振國,你只要記住一句話:她是病逝。誰問,都是病逝。"
阮振國捧著茶杯,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秦嵐轉身走出書房,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乾淨。她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撥通了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不能再等了。"她說,"壽宴那天,按計劃辦。"
掛了電話,她從首飾盒裡取出那隻珍珠耳釘,捏在手心裡,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小的打火機。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她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一條匿名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燒耳釘之前,想想另一隻在哪裡。"
秦嵐的手一抖,打火機掉在了地毯上。
火苗滅了。她盯著那條簡訊,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另一隻耳釘在哪裡,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她,另一個,已經躺在墓園裡三年了。
這條簡訊,是誰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