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太太,久聞大名。」
酒杯停在舒羽面前。
顧知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金絲眼鏡壓著廳頂的燈光,笑容溫和,連舉杯的高度都挑不出毛病。
舒羽剛送走那幾位回頭認親的前合作商,嘴角還維持著營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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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著手裡的杯子,沒喝,也沒碰杯,只抬眼看他。
「顧總客氣。」
顧知遠看了她片刻,視線從她的掐絲琺瑯項鍊落到她手中的果汁。
「上次在雲隱會所,我們應該有過一面之緣。」
舒羽手指一頓。
顧知遠這是來認人,還是來詐她?
她若承認,等於親手把那晚的事搬到檯面上。她若否認,對方也未必會信。
舒羽抬起杯子看了看,語氣相當誠懇。
「顧總記錯了。我這種小人物,平時沒機會見您這樣的大老闆。」
「小人物?」
顧知遠笑了一聲,「權太太對自己有誤解。」
「人貴有自知之明。」
「能讓權御衝冠一怒為紅顏,怎麼會是小人物。」
附近幾名賓客放低了交談聲。
有人端著酒沒喝,耳朵已經先幹了正事。還有人裝作挑選冷餐,一塊火腿翻來覆去夾了三次,至今沒成功落盤。
舒羽餘光瞥見,差點替那塊火腿報警。
她把注意力收回來,淡淡開口:「衝冠一怒談不上。權總脾氣一直不太好,顧總應該比我熟。」
周圍傳來壓低的咳嗽聲。
「權總護得緊,是好事。只是人被護久了,容易看不清腳下。哪天出了門,才發現路不是自己的,那就麻煩了。」
舒羽聽懂了。
這人嘴上說路,實際說她這樁婚姻。
顧家人的話術是一脈相承的。顧瑞負責明著找打,顧知遠負責笑著埋坑。
她抬了抬下巴。
「顧總操心這麼多,難怪顧氏能做大。自家堂弟還沒管明白,就開始替別人規劃人生,業務範圍真廣。」
旁邊有人沒忍住,酒嗆進了氣管。
顧知遠偏頭看過去。
那人捂著嘴轉身,邊咳邊走,忙得很有尊嚴。
「權太太很會說話。」
「生活所迫。總有人不愛聽人話,我只能多學幾門外語。」
顧知遠低笑,倒沒有動怒。
可他越溫和,舒羽越不敢鬆勁。
雲隱會所的那晚,他也是這麼客氣。放她離開時,禮數周全,轉頭卻讓人盯上設計室和舒家。
「聽說舒家的麻煩解決了。」
他舉起杯,「前些日子,舒總公司的事鬧得不小。我本想幫忙,後來聽說權總已經出手,便沒再多事。」
舒羽腹中冷笑。
對,你沒多事。
你只負責搞事。
「勞顧總掛念,我爸最近吃得好,睡得香,體檢報告也不錯。」
「那就好。」
顧知遠把酒杯朝前遞了半寸。
「這杯酒,敬舒家安然度過危機。」
話落,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這杯若不碰,明天傳出去便會變成權太太當眾不給顧氏面子。
她個人不給,可以算年輕氣盛。
權太太不給,便會被人添油加醋,解釋成權氏要和顧氏正面開戰。
舒羽朝權御那邊看去。
他還在與兩位項目方交談,側身對著她,手中的酒杯始終沒動。距離不遠,卻恰好隔著幾名賓客。
上車前,他說過,除了他遞來的東西,一滴都不許喝。
她手中這杯果汁,是進場後侍應生遞的。她接杯時權御就在旁邊,還看過一眼。
應該沒問題。
舒羽心裡仍有猶豫,可這麼多人等著,顧知遠又占著恭賀舒家的名頭。她繼續推脫,反倒會讓外人拿舒家做文章。
她抬起杯子,與顧知遠碰了一下。
「顧總這杯祝福,我替舒家收下。」
顧知遠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請。」
舒羽只抿了一小口,果汁入口發酸,尾端殘著輕微的苦。宴會廳用的果汁多半是鮮榨,味道本就不穩定,她沒往別處想。
放下杯子時,顧知遠仍未離開。
「顧總還有事?」
「沒別的事。」他頓了頓,「只是忽然想起,那晚丟了一份東西。」
舒羽握杯的手收緊。
來了。
「會所丟東西,應該找經理。找我可不管用,我進門都得出示邀請函。」
「那份東西不值錢。」
顧知遠端詳她的反應,「但拿到的人,未必承受得起。」
舒羽笑了。
「那就更該報警。顧總納稅不少,有困難找警察,不丟人。」
「舒小姐很有意思。」
「顧總。」
一道聲音從身後壓過來。
舒羽腰間隨即多了一條手臂。
權御將她攬到身側,掌心扣住她的腰,先看了眼她手裡的杯子,再看顧知遠。
「喊錯了,需要再教你一次嗎?」
顧知遠改了稱呼。
「權太太。」
「離她遠點。」
絲毫不給人台階。
周圍的人紛紛轉開臉,該聊天的聊天,該喝酒的喝酒。
顧知遠晃了晃酒杯,「權總緊張什麼?只是跟令夫人打個招呼罷了,權總連夫人的社交也要管?」
「她的事,我都管。」
權御從舒羽手中拿走杯子,隨手放到經過的托盤裡。
顧知遠推了推眼鏡。
「權總管得嚴,權太太未必領情。」
權御的手壓在舒羽腰側,沒有松。
「顧總這麼關心別人領不領情,看來顧氏最近很閒。」
「閒倒不至於。城南那塊地,顧氏也有興趣。」
「有興趣和拿得到,是兩回事。」
「競標結果還沒出來。」
「所以你還能笑幾天。」
顧知遠唇邊的笑停了半拍。
提到城南項目,附近幾位老闆悄悄交換了視線。那塊地牽扯後續數年的規劃,權顧兩家都在爭,今晚不少人趕來,便是想提前摸清風向。
顧知遠沒再接項目的話,反而看向舒羽。
「權太太,有空可以來顧氏坐坐。你父親早年的幾個項目,我們手裡還有資料。年輕人多看一點,總沒壞處。」
舒羽才要開口,權御便將她往懷裡攬了攬。
「她沒空。」
「權總替她決定?」
「你有意見?」
顧知遠笑著回復,「不敢。」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誰也沒有再說話。
樂隊換了曲子,提琴聲從側廳傳來。服務生推著餐車繞路,連車輪都不敢朝這邊響。
顧知遠先舉杯示意。
「失陪。」
轉身之前,他又看了舒羽一眼。
「果汁不錯,權太太慢慢品。」
舒羽眉心跳了一下。
杯子已經被服務生端遠,她轉頭去找,只看見托盤沒入人群,幾杯飲品擠在一起,分不出哪杯是她的。
「陌生人遞來的東西也敢喝,舒羽,你膽子是不是又肥了?」
「我就喝了一口。」
權御看向遠處的托盤,「誰遞給你的?」
「進門後拿的那杯,你當時也在。」
「沒離過手?」
舒羽回想了一下。
剛才那名侍應生從身邊經過,托盤歪過來,她只顧著避讓。手裡有沒有短暫一空,她記不真切。
「應該沒有。」
權御看了她片刻,抬手叫來服務生。
「換一杯溫水。」
「我又不渴。」
「喝。」
舒羽接過杯子,碰了碰溫度。
「權總,你管人喝水的態度,很容易失去家庭和睦。」
「你有意見?」
「沒有,我熱愛喝水,水是生命之源。」
權御這才移開視線。
有人過來談城南項目,他依舊沒放開她,只把人留在身側。舒羽聽了片刻,漸漸跟不上他們的話。
喉嚨開始乾澀。
她喝了溫水,仍舊不舒服。
宴會廳人多,水晶燈烤得頭頂發熱,裙子的腰線也收得緊。她動了動肩膀,胸口那點熱意卻沒散,反而往上涌。
起初只是悶。
過了幾分鐘,耳邊的交談聲亂了層次,人影也開始晃。
舒羽眨了眨眼。
顧知遠站在遠處,正與人碰杯。他沒有看她,側臉仍是那副斯文做派。
應該只是廳里太熱。
她今晚沒吃多少東西,又站了這麼久,低血糖也說不準。
總不能喝一口果汁就出問題吧?
她又喝了口水,熱意仍在往頸側爬,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權御正在聽對方說話,手卻先碰了碰她的後腰,垂眸看她:「怎麼了?」
「裡面太悶。」
舒羽扯住他的袖口,壓低聲音,「我去趟洗手間。」
權御轉過來,視線停在她泛紅的臉頰上。
「哪裡不舒服?」
「熱,可能站久了。」
他抬手碰向她額頭,舒羽卻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我很快回來。」
權御沒有攔,只轉頭朝暗處遞了個手勢。
江馳立刻會意,放下手裡的東西,隔著幾步跟上舒羽。
穿過宴會廳,走廊的冷氣迎面壓來,舒羽只覺得腳下越來越軟。她扶了一下牆面,冰涼的觸感短暫壓住掌心燥熱,便加快腳步拐進走廊。
江馳剛要跟過去,旁邊包廂的門突然被人撞開。
幾名滿身酒氣的男人勾肩搭背衝出來,其中一人撞向江馳,手裡的紅酒潑了他半身。
「誰啊,走路不看路?」
江馳側身避開,另一人已經抓住他的胳膊。
「哎,這不是江特助嗎?來來來,陪我們喝一杯。」
「放手。」
「不給面子是不是?」
幾個人一擁而上,嘴裡喊著醉話,腳下卻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江馳臉色驟變,猛然抬頭看向拐角。
那裡早已沒了舒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