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的父親叫陸維遠。
今年六十六歲。沈若雲去世之後,他在陸氏又待了三年。五十二歲那年辭去所有職務,賣掉了北京的房產,搬去了溫哥華。
陸沉淵十歲那年,父親帶他去了溫哥華。十三歲,父親送他回國讀書,送到寄宿學校。父子倆從此過著一種奇怪的生活:逢年過節打電話,一年見一兩次面,說的都是"吃了嗎""忙不忙"這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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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雲的名字,父子倆十九年沒有提過。
陸沉淵拿到陸振邦說的信息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晚上。
蘇晚進來過一次。看到他沒有開燈,坐在黑暗裡。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下我父親現在的住址和電話。他兩年前換過號碼。"
蘇晚沒有多問。她轉身出去,二十分鐘後回來,把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地址和號碼都在上面。"
"謝謝。"
蘇晚走到門口。
"蘇晚。"
"嗯?"
"如果這封信里有什麼不好的東西,"他停了一下,"你幫我擋著。"
蘇晚回頭看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
她說了一個字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陸沉淵打了國際長途。
溫哥華時間比北京晚十五個小時。他算好了時差,早上八點打過去,那邊是下午五點。
電話響了六聲。
"餵?"
聲音老了。比陸沉淵記憶里的老了不止一個層級。六十六歲的人,聽起來像七十多歲。
"爸。"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沉淵?"
"嗯。"
又是一陣沉默。這種沉默持續了太久,兩個人之間堆著十九年沒說的話,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陸維遠先開口了。"你很少打這個電話。"
"嗯。"
"出什麼事了?"
陸沉淵張了張嘴。他準備好了很多種開場方式。可以繞彎子,可以先聊家常,可以鋪墊幾句再說正題。
但他最後選的是最直接的那種。
"爸。我知道了。關於媽媽的事。"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持續了大概十秒鐘的沉默。陸沉淵能聽到呼吸聲,能聽到背景里有什麼東西在響,像是電視或者收音機。
然後陸維遠說話了。聲音很低,低到陸沉淵差點沒聽清。
"你終於知道了。"
六個字。沒有驚訝,沒有否認。
"爸。"
"等了很多年。"陸維遠說,"等了你很多年,等你來問我。"
陸沉淵的喉嚨緊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陸維遠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苦澀,"告訴你你二叔害了你媽媽?告訴你你爺爺包庇了兇手?告訴你你十歲之前看到的所有關於你媽媽生病的說法全是假的?"
"我十歲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對。你什麼都不知道。"陸維遠說,"我覺得這樣最好。你不知道,就不用承受這些。"
"但你承受了。"
陸維遠沒有說話。
"你一個人承受了十九年。"陸沉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辭職,你搬到溫哥華,你不跟任何人深交。你每年回來一兩次,跟我坐在那裡吃飯,說的全是廢話。"
"沉淵。"
"爸。那封信在哪?"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了。變重了。
"你怎麼知道有信?"
"爺爺告訴我的。"
陸維遠沉默了很久。背景里的電視聲關掉了。
"他終於說了。"陸維遠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信在你那裡。"陸沉淵說。
"在。"
"十九年了。"
"十九年。"陸維遠重複了一遍,"你媽媽動身去瑞士那天晚上寫的。就一封。寫給你的。"
陸沉淵的手指收緊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我沒準備好。"陸維遠說,"也因為你沒有來問我。沉淵,你不問,我不說。我們父子倆一直這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不深,但很準。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
"爸,把信寄回來吧。"
陸維遠沉默了一會兒。
"好。"
"寄到北京。"陸沉淵報了自己的地址。
"沉淵。"
"嗯。"
"你看到信之後,"陸維遠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不要怪你媽媽。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
"我不會怪她。"
"也不要怪你自己。"
陸沉淵沒有回答。
"你聽到沒有?不要怪你自己。你查到這些,不是你的錯。"
"我聽到了。"
電話掛了。
陸沉淵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十一分二十三秒。這是他跟父親十九年來最長的一次通話。
當天下午,他給蘇明宇打了個電話。
"姐夫?"蘇明宇接到電話的時候明顯吃了一驚。陸沉淵很少主動聯繫他。
"有個事想問你。"
"你說。"
"方曉棠做審計的,她認不認得瑞士那邊的銀行文件格式?"
蘇明宇愣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個朋友需要。"
"那我讓她看看。你把文件發過來?"
"不用。就是問一下。"
"行吧。"蘇明宇遲疑了一下,"姐夫,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姐說陸氏那邊出了點事。"
"沒事。你過你的日子。"
"好嘞。"
掛了電話,陸沉淵笑了一下。蘇明宇還是老樣子,話不多,但該問的會問。方曉棠嫁給蘇明宇三年了,兩個人過得安安穩穩。蘇晚一直說這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之一,就是幫弟弟牽了這個線。
信寄了三天。
從溫哥華到北京,走的是國際快遞。秦越幫忙盯著物流信息,每隔幾個小時查一次。
第一天,溫哥華發出。
第二天,到達上海海關。
第三天上午,到了北京。
下午兩點,快遞員送到了陸沉淵的家裡。
是一個白色的信封。
國際快遞的標準信封,上面貼著加拿大郵票,收件地址是陸沉淵的字跡。寄件地址只寫了"R. Lu, Vancouver, Canada"。
沒有署名。連名字都沒寫全。
信封不厚。三頁信紙加兩個信封的重量,差不多二十克。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但陸沉淵接過信封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他把信封放在書房的桌上。
蘇晚進來的時候,他正對著那個信封看。
"到了?"
"到了。"
"要現在看嗎?"
陸沉淵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白色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經被拆開了,快遞過程中被檢查過,然後重新封好。封口的膠痕有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三頁信紙。
沈若雲的字跡。
她在二〇〇八年寫下這些字的時候三十一歲。她的兒子十歲,女兒八歲。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陸沉淵伸出手。
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蘇晚在旁邊看著他。她沒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裡。
陸沉淵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三秒。
然後他把手縮了回來。
"等一下。"他說。
蘇晚點頭。
"我去把孩子們叫過來。"
陸沉淵猛地抬頭看她。
"不。"他說,聲音有些啞,"先不。"
"好。"
"我先自己看。"
"好。"
蘇晚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陸沉淵把信封拿起來。翻過來。信封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
他拆開信封。
裡面是三頁對摺的信紙。淺藍色的橫線紙,和沈若雲日記本里用的紙一樣。
他把信紙展開。
三頁。密密麻麻的字。沈若雲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筆都收得很乾淨。
第一行寫著:
"沉淵:"
陸沉淵看著這個名字。看著那三頁信紙。看著蘇晚。
蘇晚看著他。
他沒有往下讀。
信紙在他手裡微微發抖。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蘇晚在旁邊,沒有人看得出來。
三頁信紙。十九年的等待。一個三十一歲的女人在生命最後時刻寫給兒子的話。
陸沉淵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信封放回桌上。
他看著它。
蘇晚也看著它。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三月的北京,六點鐘天就黑了。書房裡沒開燈,只有桌上的檯燈亮著。
檯燈的光照在那個白色信封上。
信到了。
但陸沉淵還沒有準備好讀它。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要等到某個他覺得自己足夠結實的時刻。
他會讀的。
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