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鎮撫司,詔獄。
子時已過,牢道里卻比白天還熱鬧。
鐵鏈拖地的聲響,配著哀嚎聲,像是地底滲出來的亡魂。血腥味混著霉味、焦味,分不清究竟是詔獄,還是人間煉獄。
最裡間的大刑房內,火盆燒得正旺。
陸崇琰坐在正中的圈椅上,玄色暗紋曳撒,腰束墨色革帶,長腿微敞,坐極隨意。
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指間的銅簽。
火光映在臉上,將他的眉骨、鼻樑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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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陸崇澤一模一樣的臉,卻絕對不會認錯。
陸崇澤像寒冰,冰面之下偶有裂痕。陸崇琰卻是燒紅的鐵,通體灼熱,只是靠近些,便要燙掉人一層皮。
中年官員被吊在刑架上,官袍早被剝去,鞭痕縱橫,血順著褲腿往下滴。
「我招……我都招了……」官員聲音抖顫。
陸崇琰眼皮未抬,把玩著手中的銅簽。
「是夏……」
夏字剛出口,行刑的千戶變了臉色,不待吩咐,鞭子已揮了上去。
官員發出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在刑架上劇烈一晃。
陸崇琰終於抬起眼,神情灼熱而癲狂,聲音卻冷得像冰,「夏什麼?」
整個北鎮撫司都知道,陸崇琰聽不得夏這個姓氏,恨之入骨。
行刑的千戶,鞭子揮得更快。
「我招,我都招……」
陸斬山匆匆進門,走到他身側,呈上一封密報。
「二爺,揚州飛報。」
陸崇琰隨手接過來,眼中儘是不耐煩。
陸崇澤這是得了多大的病,司禮監秉筆跑去揚州巡鹽,也不嫌丟人。
「大爺寫信給小公子,小公子已到揚州了。」陸斬山小聲說著。
「哪來的小公子,陸家沒有公子。」陸崇琰冷哼著,「兩個累死生母的孽障。」
陸斬山不敢作聲,低頭不語。
「揚州的消息,無大事不必再報。」陸崇琰說著。
***
華燈初上,明川站在隔壁喬家的屋頂上,看著縈心居的熱鬧。
小太監們進進出出幾回了,為了明天蘇縈帶陸顧朝回蘇家。
四盒點心,四盒茶葉,四匹錦緞,一把雙面繡團扇,以及兩盒宮粉。
曹祿送來一堆東西,蘇縈選定這些。
「切,我才不在意。」明川喃喃自語著。
那天罵走錦書後,明川隱約有些後悔。
當時太生氣,與陸顧朝起衝突時,蘇縈就向著陸顧朝。
事後,還替陸顧朝道歉。
道歉也不真心,讓茶房做的點心,他不缺那口點心。
只是與蘇縈本來就是萍水相逢,錦書帶著點心來道歉,他當場翻臉,蘇縈以後只怕都不願意再理他了。
「不理就不理,我又不稀罕。」明川聲音更小了,卻是緊盯著縈心居的動向。
時至酉時末,陸顧朝要回去了。
小太監打起帘子,蘇縈送陸顧朝出屋,一邊幫他整理斗篷系帶,一邊叮囑他,「明早辰時動身,蘇家屋裡沒有炭火,記得穿厚些。」
「嗯,我都記下了。」陸顧朝點頭說著。
蘇縈又叮囑曹祿,「明天朝哥兒要吃的點心,喝的茶水,一定要仔細些。」
陸顧朝身體弱,亂吃東西會生病。
這趟回蘇家,蘇縈派錦書回家傳了話,陸顧朝不在家裡吃飯,一應吃食會自帶。
「姑娘放心,都安排好了。」曹祿笑著說。
蘇縈把兜帽給陸顧朝戴好,「晚上風大,別吹著了。」
陸顧朝笑著道:「外頭冷,大姐姐快回屋裡。」
說話間,陸顧朝向蘇縈招招手,帶著曹祿等一眾太監離開。
蘇縈看著陸顧朝走了,這才轉身進門。
明川看在眼裡,喃喃自語著,「我是龍虎山的小師叔,多少人爭著搶著巴結我,我才不在乎。」
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是酸極了。
及至次日,辰時初。
兩頂大轎從江府抬出來,錦書隨轎,另有曹祿帶著兩個小太監抬著禮盒。
李婆子早在門口候著,看到轎子落地,連忙迎了上去。
蘇縈和陸顧朝一前一後下轎,李婆子笑著道:「大姑奶奶回來了,外頭冷,快進去,大娘子正等著呢。」
說話間,李婆子不自覺地看向陸顧朝。
中秋夜事情太多,顧不上看,此時乍見,看著就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李媽媽好。」陸顧朝見李婆子看過來,笑著招呼。
蘇家的下人,蘇縈向他說過李婆子一家,雖然是下人,卻是親如一家。
李婆子見他主動跟自己搭話,心中歡喜,但她本是粗人,並不善於這種場面應酬,笑著道:「陸公子好。」
說著李婆子前頭引路。
陸顧朝第一次來蘇家,有些好奇蘇縈娘家什麼樣。又不敢表現出來,十分乖巧地牽住蘇縈的衣角。
過了穿堂就是正廳。
汪景嫻與蘇芷廳里坐著。
欽差的兒子是貴客,汪景嫻早早命人把正廳收拾出來,換了身體面衣服,連帶著蘇芷也早早起來收拾。
一行人進門,蘇芷起身相迎,笑著道:「姐姐。」
蘇縈拉著陸顧朝上前,陸顧朝拱手行禮:「給大娘子請安。」
陸顧朝樣貌生得好,又十分乖巧懂事,汪景嫻看著歡喜。但想到他是誰的兒子,笑容淡了幾分,又有幾分彆扭。
蘇縈說與陸顧朝投緣,想帶他來拜見,汪景嫻心裡並不願意。
再投緣,帶回來拜見她,算是怎麼回事。
又想到中秋夜,陸崇澤派人尋回蘇芷,欠了這麼大的人情,如何能冷待恩人的兒子。
「陸公子客氣了,快請坐。」汪景嫻笑著說。
曹祿帶著兩個小太監進門,小太監放下禮盒,退到門外。
曹祿上前打開箱子,將最上頭一隻長條錦匣打開,取出裡頭陸顧朝寫的字。
陸顧朝接過來,雙手奉給汪景嫻,笑著道:「大姐姐為我啟蒙,教我練字。今日來拜見大娘子,便寫了幾張字,請大娘子過目。」
陸顧朝說得認真,半點沒有公子哥的驕矜。
汪景嫻原要推辭的,但送上的是陸顧朝自己練的字,不禁看向陸顧朝,心裡的彆扭消了幾分,
笑著接了過來。
「你這孩子,倒是會討人歡喜。」汪景嫻不禁說著,展開字帖。
字體工整,墨色飽滿,筆畫雖還帶著幾分稚氣,卻已見筋骨。
可愛又好學的孩子,怪不得蘇縈會說投緣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