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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這個工具,你用著還趁手嗎

  三月末的風,裹著連綿的陰雨,沒完沒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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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枝已經抽出嫩芽,本該是初春溫柔的光景,卻被這場雨壓得黯淡無光。

  方安安的生活依舊按部就班,上課、畫畫、去古鎮出攤,日子平淡得像一潭靜水,沒有波瀾,也沒有驚喜。

  傍晚下課時雨又下了起來。

  她撐著一把舊傘,快步跑回宿舍,洗了個熱水澡。

  吹乾頭髮後,她把畫架支在窗戶邊上,帶上了耳機。

  安靜的雨夜,是沉下心畫畫的好時機。

  她正準備落筆,擱置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方以年。

  新年之後,兩個人的聯繫少得可憐。

  方以年好像很忙,已經很久沒有和她打過電話了。

  她遲疑兩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餵?」

  聽筒那頭靜悄悄的,方安安只能憑藉他的呼吸聲,以此來證明他們還在通話中。

  「怎麼不說話?」她又問了一句。

  方以年低咳了一聲,出聲時嗓子沙啞得厲害。

  「他走了。」

  什麼意思?沒頭沒尾的三個字,方安安根本沒明白。

  等再想追問時,腦中思緒猛地串聯,瞬間反應過來他口中的 「他」 是誰,「走了」又是什麼含義。

  「他?走了?」

  畫筆從她手中脫落,摔落在地,剛削好的筆尖直接由內斷開。

  「嗯。」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沉寂。

  這種時候應該安慰他才對吧?

  可方安安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

  甚至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心底第一時間竄出來的,是一絲陰暗又卑劣的慶幸。

  太好了。

  那個搶走她哥哥的人,終於死了。

  沉默半晌,還是方以年率先打破寧靜。

  「後面還有一些手續要處理,這段時間可能會很忙。」

  方安安攥著手機,想說點什麼。

  想問他:「你吃飯了嗎」,想問他:「有人幫你嗎」。

  可話到嘴邊,又全咽了回去,她問什麼都好像在添亂。

  「知道了。」

  她壓下心裡亂七八糟的思緒,「那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忙起來就不吃飯。」

  「好。」

  「嗯......多喝點熱水,你嗓子啞了。」

  「好。」

  ————

  十個小時前。

  方以年身著白天那套筆挺的深色正裝,出現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深夜的私立醫院靜得肅穆,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裹挾著瀕臨死亡的壓抑氣息。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醫用口罩戴好,只露出一雙清冷淡漠的眼眸。

  律師下午來找過他了。

  他看了遺囑副本,大半內容都和顧懷遠從前一遍遍許諾的分毫不差,可翻到最後一頁,赫然多出一條從未跟他透露過半分的股權約束條款。

  文書白紙黑字寫明,他繼承的股權設有二十年完整鎖定期,鎖定期內不得更名過戶、不得質押、不得向外部第三方轉讓。即便二十年期限屆滿,但凡他有意出售股份,也只能由公司現有內部股東優先收購,不允許流轉給外人。

  看到這一條的時候,方以年搖頭嗤笑了一聲。

  他果然留了後手。

  這怕他拿到股份轉頭就全部變賣、一走了之,才設下枷鎖綁住他。

  他的這位「好父親」,嘴上說把一切都給你,實際上,卻是把他獻祭給了公司。

  顧懷遠從來沒相信過任何人,他只相信利益。

  「叮——」

  電梯在VIP樓層停下。

  方以年推開房門,病房內恆溫微涼,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成了這間死寂房間裡唯一的動靜。

  曾經意氣風發的商界強人,如今面色蠟黃灰敗,渾身插滿管線,靠著精密儀器勉強維繫最後一絲生機。

  醫生已經說過,就這幾天了。

  或許是迴光返照,一直昏沉的顧懷遠,難得清醒了過來。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遲緩,慢慢將視線落在身側的方以年身上。

  方以年自顧自拉開椅子在病床邊坐下,然後拿過水果刀開始削不知道是誰送過來的蘋果。

  「辛……苦……你了。」

  顧懷遠目前的身體狀況太差,已經沒有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簡單的四個字,說了將近半分鐘。

  「我不辛苦。」

  方以年手裡的動作沒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快要拖到地板上。

  「公......司就......交......給你......了。」

  聽到這一句,方以年隨手扯斷削了一半的果皮,扔進了垃圾桶。

  他沒有回應顧懷遠的託付,轉而輕飄飄的說起了另一件事情。

  「我回國那天,在機場碰到了你的老熟人。」

  「羅瑜,你的前妻。」

  話音落下,心跳監護儀瞬間滴滴急促鳴響起來。

  方以年沒抬頭,嘴角噙著一絲弧度,說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不要激動。她只是把我該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我而已。」

  顧懷遠喉嚨里發出含混的氣音,應該是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來了。

  蘋果皮削乾淨了,方以年抽過一張乾淨紙巾,細緻地擦拭刀刃。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一絲不苟,直到果汁和果屑被完全抹去。

  「顧懷遠。」

  他最後一次喊了病床上人的名字。

  「你這輩子唯一在乎的,是不是只有你的事業、你的名望和成就?」

  「你好像沒有感情,平等的利用每一個人,用完了,就扔掉。」

  他在陳述事實。

  顧懷遠枯瘦的手指抓住床單,在被子上痙攣了幾下。

  「怎麼樣?這段時間,我的表現你還滿意嗎?」

  方以年拉下口罩,目光落在顧懷遠臉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戲謔與報復。

  「我這個工具,你用著......還趁手嗎?」

  方以年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既然你對我有這麼高的期許,我自然不能辜負了你。」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人,然後俯下身,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顧懷遠能聽見。

  「用不著捆著我二十年,你想保住的一切,我從你閉眼開始,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全部幫你毀掉。」

  說完最後一句,他直起身,拿起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清脆的聲音在病房裡顯得格外響。

  顧懷遠嘴唇哆嗦著,監護儀的數值也正式突破警戒閾值,值班護士快步推門進來。

  方以年往後退了兩步,轉身離開了病房。

  他不可能替顧懷遠守著公司,但有個人,他應該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