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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墓園裡的秘密

  方以年半蹲下來,將墓碑前那束被風吹歪的白菊,重新擺正歸位。

  簡潔素雅的石碑上刻著「林君」兩個字,沒有照片,沒有冗長的生平。

  從記事起,年年清明他都會來這裡,在生母的墓前佇立片刻,說幾句平淡家常。

  我挺好的、媽和爸身體都好、妹妹也很聽話等等。

  好一會兒,他正準備離開,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深色風衣,手中同樣握著一束白菊,正從墓園的另一頭緩步走來。

  他認識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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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顧懷遠,是行業內頗有名氣的實幹型企業家,同時也是他的畢設導師。

  但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你在調查我?」

  這段時間顧教授一舉一動都有些反常,他很難不生出這樣的懷疑。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彎腰將手中的白菊放在墓碑旁,與他帶來的那束緊緊挨著,而後退去半步,鄭重地躬身祭拜。

  禮畢,他抬手拂去碑面上凝結的細密雨珠。

  「對不起。直到現在我才來看你,你心裡......一定在怪我吧?」

  方以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盯著顧懷遠的側臉,無數揣測在心底翻湧,卻又不敢輕易妄斷。

  「你認識她?」他問。

  顧懷遠的眼神終於從墓碑上挪開,落在了他身上。

  「以年。」他頓了頓,聲音隱隱發哽。

  「我是你的親生父親。」

  雨勢似乎在一瞬間變大了。一陣涼風從墓園的另一頭吹過來,吹得松柏沙沙作響。

  方以年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她懷你的時候,我們已經分開了。我不知道她懷孕了,如果我知道的話……」

  「證據呢?」

  方以年指尖用力攥緊傘柄,冷靜得近乎冷漠。

  顧懷遠連忙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份對摺起來的文件。那份報告的邊角已經微微捲起、泛著毛邊,顯然是已經被人反覆翻閱過很多次了。遞過來的時候,他手指還在抖,紙張被風吹得簌簌顫動。

  方以年遲疑了。

  大二那年,顧懷遠第一次帶著他做課題,室友們說,他和這位教授眉眼間格外相似,還問是不是什麼遠房親戚。

  現在想來,還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沒有去接那份報告。

  「你想做什麼。」

  他說話依舊不帶一絲溫度,任誰都能感受到那份刻意的疏離與戒備。

  顧懷遠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幾秒,慢慢收回口袋。他垂下眼,盯著墓碑旁那兩束白菊,花瓣被雨水打得微垂。

  「我不會去美國的。」方以年再次開口。

  這學期,他已經數不清顧懷遠提過這件事多少次了。

  那所大學的項目研究方向和他的本科專業高度契合,帶教教授都是行業內的頂尖專家,名額難得,全院也只有兩個而已。

  他剛開始並沒打算參與,但架不住老師勸說,最後還是報了名。

  沒想到,真拿得到了這個機會。

  可他不能去。

  顧懷遠知道他打算放棄後,立馬承諾會承擔全部費用,還可以直接去他的公司實習、工作。

  諸如此類的誘惑,一次比一次具體。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當然也很心動。

  但最後,他還是拒絕了。

  「為什麼?」顧懷遠抬起頭,眼眶發紅:「你明明很想去的啊!是不是他們不肯放你走?我可以去和他們溝通的。」

  一次次的勸說都被毫不留情的拒絕,顧懷遠也有些激動。

  「不許去!」

  三個字他咬得極重,沒有半點退讓的餘地。

  氣氛降至冰點,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不懂事的雨水還在淅瀝瀝往下砸。

  顧懷遠怔怔望著他許久,最後垂頭低嘆了一口氣。

  「我病了。」他聲音輕了下去,「是胰腺癌晚期。」

  方以年神色微變。

  「醫生說,如果治療順利的話,大概還有兩年的時間......」

  他不清楚顧懷遠這番話的可信度有多少,但應該沒有人會拿自己的生命去開玩笑。

  看著這位曾經在課堂上神采奕奕的教授,如今在自己面前佝僂著背。

  他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我也不想逼你。」

  顧懷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哀求,「我只是……沒有時間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不敢靠得太近。

  「來美國陪我好嗎,以年。這世界上,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

  後面顧懷遠還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墓園的。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是特意留給他時間去消化這一切。

  風還在吹,裹挾著細雨砸來,惹得墓園門口那排松柏一直簌簌作響。

  ——

  車內。

  車門開合的輕響,吵醒了靠在副駕休息的方安安。

  雨水、泥土,還有墓園裡那種松柏被淋透後散發出的清苦味道,從駕駛座上漫過來。

  她伸了個懶腰,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

  轉頭看向方以年,他正沉默著發動車子,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脆。

  「回來了?」她問得漫不經心。

  視線再往下探,那件深色的外套上沾著細密的水珠,一滴一滴正順著衣料往下淌。

  「你怎麼打傘的,衣服都被淋濕了。」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方以年沒有應聲。引擎低鳴,車子駛出了停車位。

  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安安湊近了些,盯著他的臉細看。他的睫毛似乎是濕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方以年,你眼睛怎麼紅紅的?該不會是偷偷哭鼻子了吧?」

  她話裡帶著調侃,想把他從低落的情緒里拽出來。但好像沒起作用……

  因為放在平時,聽到她直呼全名,哥哥立馬就會抬手,敲她的腦袋。

  而今天,他只是緊緊握著方向盤,臉上沒有半點情緒。

  方安安心裡沉了一下。

  「對了!爸媽已經出發了,走之前還特意燉了排骨!」

  她生硬岔開話題,聲音比剛才清亮了一些。

  「還是你面子大啊,我前幾天就嚷嚷著要吃,媽偏等你放假回來了才肯做。哼!媽最偏心!」

  路邊樹木一棵棵飛速向後倒退,車內依舊一片沉默。

  她說的、做的,在此刻都顯得有些滑稽。像一個人在空房間裡大聲自言自語。

  「哥?」

  「......嗯?」

  方以年聲音悶悶的,不過總算是有了回應。

  「你沒事吧?」

  「沒事。」他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再眯一會兒吧,到家了我叫你。」

  「……」

  方安安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透著說不出來的無力。

  她嘆了口氣,偏過頭看向窗外,那些懸在嘴邊的擔憂,還是默默咽了回去。

  先回家吧。

  回家再想辦法。

  ——

  她不知道,就在剛剛,她的哥哥多了一位父親,多了一條光明坦蕩、萬人艷羨的出路。

  而她,就快要沒有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