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銘那幾句話說完，台下便沒人再敢開口了。
桑澈用了三分鐘，把稿子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完，然後起身離場。
從後門出去時，宋銘說還有事要處理，讓司機先送桑澈回公司。
坐上車他才得知，桑柏舟又出差了。
幾分鐘後。
「調頭，去蕪州二院，我有點不舒服，約了醫生看看。」
司機是新來的，桑柏舟又不在，他膽子便大了幾分。
到了醫院，桑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泊琂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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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琂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由母親和妹妹照料。
他沒有進去，只在門外悄悄看了兩眼。
人躺在床上，隔著半掩的房門，其實也看不太真切。
只是看一眼，總歸是安心的。
他找了相熟的醫生，假裝開了點過敏藥，然後離開醫院，去了公司。
八月，溫度急速攀升。
天黑得晚了，但熱氣遲遲不肯散去。
晚上下班回到家，屋裡照舊安靜。
他簡單吃了口飯，走進書房，拉開最左側的抽屜，翻出一個黃色封面的小本子。
外形像日記本，是很小的時候爺爺送的。
裡面大多是空白頁。
他只在特別煩躁或壓不住情緒的時候，才會打開來寫點什麼。
從小時候到現在，這個本子上攏共也只留下了寥寥幾條。
第一條，是七歲那年寫的。
那時候他的字已經算端正，桑家的孩子，打小就練字。
認識的字也不少，會寫的更多。
「今天我見到媽媽了，她在一張照片裡，笑得很好看，爸爸說，是我害死了她，我好像不該出生。」
來自七歲的桑澈。
他翻過十六歲的，十七歲的。
然後提起筆，在最新的空白頁上落下一行字。
「今天特別熱，熱到我好像過敏了，去醫院開了藥，可藥還沒塗，我的過敏好像就好了。」
——8月2日。
又過了兩天，桑澈再次去了醫院。
這幾天他們斷斷續續聯繫過，只是周秀蘭和泊瑤一直在病房裡，說不了什麼要緊的話。
知道泊琂沒什麼大礙，他心裡的石頭總算鬆了些。
終於等到今天，周秀蘭有事，泊瑤去了夏令營，泊遠山在公司忙得脫不開身。
泊琂身邊沒人照顧，便請了個護工。
泊琂說:「有需要我會叫你，沒事就不用來了。」
錢照付，護工樂得清閒，反正工錢不少，便沒走遠。
早上還沒到十一點，桑澈已經到了醫院。
他加快步子，很快走到病房門口，推門而入。
泊琂剛從衛生間出來，一抬頭，就看見門口衝進來一個人。
是桑澈。
他反手把門帶上，輕輕一擰，門鎖咔噠一聲落了。
幾日未見，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時無話。
泊琂穿著病號服，臉色還沒恢復過來，人瘦了一圈，像晴朗的天空里飄了幾片烏雲，看著讓人心疼。
「阿澈，你來了。」泊琂先開了口。
桑澈看著他，腦海里全是那天他擋在面前，然後倒下去的畫面。
當時是慌亂和無措，後來是後知後覺的害怕。
即使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那種害怕也沒有停止過。
泊琂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自己，便笑了笑。
「阿澈，你看，我說話算話的，沒死。」
桑澈快步走上前，抱住了他。
泊琂身上有傷，他不敢抱太緊，只能緊緊揪著他背後的衣服。
這一刻，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泊琂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手掌順著他的後腦勺撫下去，像給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順毛，一直順到後脖頸。
「阿澈，我很想你。」
他故意讓語氣輕快了些，「簡直是一日不見，如隔三個世紀。」
桑澈從他懷裡退出來，拉著他讓他躺回床上。
然後轉身去倒水，削水果，就是一句話也不說。
「阿澈，你不想我嗎？一句話也不跟我說，不想我的話，你來這麼早幹什麼。」
桑澈依舊沉默，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阿澈，幾天不見，手機上還跟我聊得好好的，怎麼一見面就變啞巴了？」
泊琂的目光追著他轉來轉去，「阿澈，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桑澈還是不搭理他。
泊琂忽然捂住胸口，眉頭皺起來：「嘶……傷口好疼，是不是你剛才抱我的時候碰到了？阿澈，好疼啊……」
桑澈手裡的東西應聲放下，他幾步衝到病床前，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服查看傷勢。
「我去叫醫生。」
他終於開口了。
泊琂拉住他的胳膊，桑澈被扯得坐在了床沿上，離他很近。
泊琂一把攬過他的腰，對著他的嘴唇就親了一口。
桑澈脖子猛地後仰：「泊琂，你做什麼？！」
「看你嘴硬得很。」泊琂笑了笑，「親親就軟了。」
桑澈瞪著他，耳朵已經紅透了。
泊琂沒有鬆手。
「為什麼不理我？」
桑澈垂下眼，目光落在泊琂胸口纏著紗布的位置。
那雙眼睛裡，除了悲傷，好像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對不起，害你受傷。」
他的語氣很鄭重，鄭重到泊琂心裡一陣發酸。
「你沒錯，道什麼歉？」
泊琂也認真起來，「阿澈，我沒事了，錯的是傷人的人。」
「可是，」桑澈終於抬起頭，「我好怕，你和我媽一樣，因為我死了。」
泊琂知道他媽媽不在了，但從不知道原因。
「我媽是因為我難產死的，都是因為我。」
桑澈像在陳述一件他背了很多年的罪名:「泊琂，你不要死，永遠不要出事。」
泊琂臉上那點故作輕鬆的笑意一瞬間消失了。
他靜靜地看著桑澈，目光里只剩下心疼。
也終於明白A城那次為何會生氣落淚。
「阿澈，不會的，我不會死。」
他握住桑澈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直。」
十八歲的少年，給出了他能給出的最真誠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那天做的蛋糕。
做完之後他嘗過，但只吃了上面的水果，其他的沒動。
後來再去吃的時候，發現甜得發苦，大概是糖放多了。
不像普通蛋糕的味道。
阿澈不會是從沒吃過蛋糕吧？
所以才覺得好吃，嘗不出有什麼不對。
也沒過過生日，沒收過生日禮物。
他想到這裡，喉嚨發緊，說不出更多的話。
他只能把桑澈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把所有的愛意和力量，都揉進這個擁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