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站在梵音寺後山的牆頭上,已經站了半柱香。
夜風鼓起他的紅衣,金線繡的狐紋在月光里泛著幽暗的光。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回來取一樣東西——或許是那夜落在榻角的玉佩,或許是隨手塞在枕下的妖丹匣,又或許……
「本座忘了一件事。」
他對著夜風低聲重複,尾音卻沒了慣常的上揚,像是一句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藉口。七日前他從這山門離去,每一步都走得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可離開後才發覺,他把什麼東西落在這兒了。
不是玉佩,不是妖丹匣。
是那顆在禪房裡跳了三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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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咬了咬牙,翻身躍下牆頭。足尖點地無聲,像一片落葉飄進竹林。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巡夜弟子,穿過青石小徑,停在那間禪房門前。
竹簾低垂,內里未點燈,卻有微光從縫隙漏出——不是燭光,是月光,被什麼東西反射著,在窗紙上晃出細碎的銀斑。
楚離皺眉,指尖挑開竹簾一角,閃身入內。
然後,他僵住了。
月光從窗欞傾瀉而入,將整間禪房照得如同白晝。而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畫像——
全是他的臉。
正對門扉的最大一幅,畫的是紅衣張揚的他倚在竹林老竹上,碧玉笛橫在唇邊,眼尾微挑,唇角含笑,右眼角那顆硃砂痣被硃砂反覆描摹,紅得像是隨時會從紙面上滴落下來。畫紙邊緣微微捲曲,顯然貼了有些時日。
左側牆壁,是中秋夜飛檐對飲。畫中人紅衣與素白並肩而坐,仰頭望月,衣擺交疊在一處,像是誰刻意織就的、不該存在的親密。右側牆壁,是山洞夜話——他披著玄寂的僧袍,中衣鬆散,腰側那道猙獰傷疤在月光下若隱若現,而畫者的筆觸在傷疤處極輕,像是怕碰疼了紙上的皮肉。
還有無數小幅畫像,貼滿了樑柱與屏風。或嗔或笑,或倚或臥,甚至有他化作狐形時八條尾巴舒展的模樣,每一筆都細膩得可怕,像是畫者將他的神態一筆一畫刻進了骨血里。
案上還攤著幾幅未完成的,墨跡未乾。地上散落著一些撕碎後又重新拼粘的殘片,裂痕縱橫,邊緣泛著淡淡的褐色——楚離瞳孔驟縮,他認得出,那是乾涸的血跡。
「……」
楚離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伸手觸碰最近的一幅畫,指尖描摹著紙上那顆硃砂痣的輪廓。墨跡微凸,顯然是被人反覆描過許多遍。他忽然想起那日山洞夜話,玄寂以指腹替他上藥,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想起山門前,那人白衣染血擋在他身前;想起離開時,他放在窗欞上的那串佛珠,紅繩散著,像一句未曾說完的話。
原來那些日子,這人就是這樣過的。
不是誦經,不是打坐,不是維持佛子該有的清淨無垢。而是關在這間禪房裡,畫滿四壁的妖孽,撕了又拼,拼了又畫,直到滿牆都是他的眼睛、他的笑、他那道醜陋的傷疤。
楚離的指尖顫了。
他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疼得厲害,比幼年時斷尾還要疼。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的、酸澀的疼,疼得他眼眶發熱,連呼吸都帶著顫。
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是筆擱在硯台上的聲音,脆得像一聲嘆息。
楚離猛地回頭。
玄寂站在屏風旁,素白僧袍被月光澆鑄成一尊玉像。他比七日前更瘦了,下頜線條清削得近乎鋒利,眼底泛著淡淡的青,像是許久未曾安眠。腕間空空蕩蕩,那串沉香佛珠徹底沒了,只剩一道被繩結勒出的紅痕,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眼。
他手裡還握著一支狼毫,筆尖的墨汁滴落在袍角,洇出一小點濃黑的影。而他正看著楚離,那雙眸子漆黑如墨,深得看不見底,沒有驚愕,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楚離預想中的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認命般的沉寂。
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回來,像是這些畫本就不是秘密,像是他站在這裡,就是為了等這一聲質問。
空氣凝固了。
禪房內靜得可怕,能聽見窗外竹葉沙沙的響,能聽見遠處巡夜僧人的木魚聲,能聽見彼此交纏的呼吸——楚離的急促,玄寂的綿長,在月光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楚離張了張嘴,那句「本座忘了一件事」在舌尖滾了三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看著滿牆的自己,看著那人清瘦的面容,看著滴落的墨汁在素白僧袍上暈開的髒污——
忽然意識到,他忘了什麼。
他忘了這人也是會疼的。
「你……」楚離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發顫,連慣常的慵懶都碎了個乾淨。他抬手指向牆壁,指尖卻抖得厲害,像是要戳破什麼,又像是要確認什麼,「你畫這些做什麼?」
玄寂垂下眸。
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他看著楚離懸在半空的手指,看著那截紅衣袖口,看著月光將兩人之間的地面照得一片慘白。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如玉石相擊,卻比平日啞了半度,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顫音:
「……心魔。」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卻又重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楚離僵在原地。
他以為會聽到「色即是空」,會聽到「施主請回」,會聽到「妖孽,莫要自作多情」。他以為這人會像從前那樣,用清冷和疏離將一切推得乾乾淨淨,讓他可以順理成章地罵一句「蠢和尚」,然後轉身離去,繼續做那個風流不羈、不在乎一切的妖王。
可玄寂說,是心魔。
心魔。
不是「畫像」,不是「修行」,不是「偶然為之」。是心魔。是佛道中人最忌諱的東西,是道心崩解的前兆,是清規戒律碎裂後露出的、最赤裸的內里。
玄寂承認了。
承認這滿牆妖孽是他的心魔,承認他這些日子走火入魔,承認他動了凡心,承認他——想他。
楚離的眼眶驟然紅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紅衣掃過地上散落的畫紙,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又一步,靠近那尊垂眸的玉像。第三步,他幾乎要貼上玄寂的肩,鼻尖蹭到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那是玄寂的味道,也是這七日裡將他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味道。
「……小師父。」楚離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碎什麼,尾音卻軟了下來,帶著八千年裡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的心魔……」
他頓住,伸手想去碰玄寂的臉,想確認這人是不是真實的,是不是也同他一樣,在這七日裡疼得輾轉難眠。
玄寂卻在此刻抬起了眸。
那雙眼睛在月光里愈發漆黑,深得看不見底,卻不再像從前那樣無悲無喜。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潮水終於漫過了堤壩,又像是燃盡了太久的炭火終於露出了內里將熄未熄的紅。
他看著楚離懸在半空的手,看著那人泛紅的眼眶,看著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月光里紅得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沒有避開。
也沒有迎上去。
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一尊終於肯為妖孽裂開縫隙的玉像,在月光里袒露出內里溫潤的、卻遍布裂痕的瓷胎。
窗外,夜風忽然停了。
竹葉不再響,蟲鳴不再噪,連巡夜僧人的木魚聲都遠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滿牆紅衣的畫像,和畫像前一站一立的兩個人,素白與緋紅,在月光里融成了同一種顏色。
楚離的手指終於觸上了玄寂的臉。
微涼的,真實的,帶著墨汁未乾的濕潤。他指腹輕輕擦過那人清瘦的下頜,像是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聲音發顫,尾音卻帶了笑:
「……真醜。」
玄寂眸光微動。
「本座是說,」楚離又近了一步,鼻尖幾乎要蹭上他的,紅衣與素白交疊在一處,像是從畫中走了出來,「你畫的這些,把本座畫丑了。」
玄寂垂下眸,看著兩人之間那道被月光照得慘白的縫隙,終於極輕地嘆了一聲。
那嘆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卻帶著某種塵埃落定般的、認命的溫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