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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下告別

  楚離的傷好得比預想中快。

  妖族自愈能力本就遠超凡人,又有玄寂三日不離的照料,那道貫穿傷已結了淺粉色的痂,腰側新舊疤痕交疊處也不再滲血。第四日黃昏,他能下床行走了,披著那件寬大的素白僧袍,在禪房裡慢慢踱步,像是一隻被圈養太久、終於記起如何邁步的狐狸。

  玄寂坐在蒲團上,經卷攤在膝頭,目光卻隨著那道身影移動。從榻邊到窗欞,從藥爐到書架,楚離走得很慢,偶爾牽動了傷口,眉心微微一蹙,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喊疼。

  「明日,」楚離忽然開口,背對著他,聲音懶洋洋的,尾音卻沒了慣常的上揚,「本座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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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寂翻動經卷的手指頓住。

  竹簾外暮色正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紅一白——不,此刻只有一白,因為楚離仍穿著他的僧袍,紅衣不知被收到了何處。

  「……嗯。」

  玄寂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如常,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澀。他垂下眸,看著腕間佛珠,那串沉香木珠又缺了一顆,是今早替楚離換藥時,那人疼得攥緊了他的腕子,生生又捏斷的。

  楚離轉過身,倚在窗欞邊,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右眼角那顆硃砂痣紅得灼人:「小師父,你沒什麼要說的?」

  玄寂沉默。

  他該說「佛門大會在即,你走了安全」,該說「師父不會善罷甘休」,該說「走了就別再回來」——可這些話說出口,哪一個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路上小心。」

  楚離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羽毛落在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轉瞬便沒了蹤跡。他低頭看著自己腕間那串備用佛珠,紅繩鬆鬆地纏著,貼著脈搏跳動,像是某種溫柔的枷鎖。

  「本座才不需要你操心。」他將佛珠褪下,放在窗欞上,動作乾脆得像是在丟棄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這東西還你。妖王殿裡的寶貝多的是,不稀罕一串破珠子。」

  玄寂看著那串佛珠,看著紅繩在暮色里泛起的暗光,沒有伸手去取。

  夜深時,楚離換回了紅衣。

  那身張揚的裝束從櫃底翻出來,疊得整整齊齊,是玄寂那夜替他收好的。金線繡的狐紋在月光里流光溢彩,像是將一團火重新披回了身上。他站在銅鏡前,將長發束起,右眼角硃砂痣在蒼白的臉上紅得近乎妖異,仿佛這幾日的虛弱從未發生,他又變回了那個風流不羈、嘴毒心狠的萬妖之主。

  玄寂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包袱。

  「傷藥。」他將包袱放在榻邊,聲音清冷,「金瘡藥三瓶,止血散兩包,還有……」

  「還有桂花釀?」楚離挑眉,尾音重新上揚,像是要用輕浮蓋住什麼,「小師父,本座是回妖王殿,不是去逃難。這些東西——」

  「帶著。」

  玄寂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他垂眸,將包袱往楚離手邊推了推,指尖在觸及對方手背時頓了頓,隨即收回,像是被燙到了似的。

  楚離看著那隻收回的手,看著腕間重新缺了佛珠的素白腕子,忽然覺得喉間發緊。

  「……走吧。」玄寂轉身,「我送你。」

  山門在梵音寺最西側,石階三千級,兩側古松參天,夜裡像兩排沉默的守衛。

  玄寂走在前面,素白僧袍掃過石階上的落葉,在月光里曳出一道孤清的痕。楚離跟在後面,紅衣偶爾擦過兩側松枝,驚起幾片細碎的響。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三步距離,像是某種默契的、無聲的丈量。

  石階盡頭,山門外是萬丈深淵似的夜色,星子稀疏,遠處山巒如獸脊起伏。

  楚離停下腳步。

  玄寂也停下,背對著他,白衣在夜風裡微微鼓起,像是一面將展未展的帆。他聽見身後衣料窸窣的響動,聽見那人走近了半步,又停住。

  「小師父。」

  楚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了慵懶,沒了勾人,只剩下一種近乎乾澀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當真……一點都不在乎本座走?」

  夜風忽然停了。

  古松上的宿鳥撲稜稜飛起,在月光里劃出幾道倉促的弧。玄寂僵在石階盡頭,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根寧折不彎的竹,又像是一尊被月光澆鑄的玉像。

  他該回答的。

  該說「施主請回」,該說「出家人不問世事」,該說「走吧,別再來了」——這些話說出口,楚離便會死心,便會真的離去,便會在這三界浩渺里,繼續做那個風流不羈、遊戲人間的妖王。

  而他自己,仍做他的清冷佛子,誦經,打坐,在佛前點一盞長明燈,將這幾日的荒唐當作一場心魔,慢慢消磨殆盡。

  可他張了張嘴,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句「不在乎」在舌尖轉了三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因為它太假,假到連他自己都騙不過。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在乎到可以為這人擋師父的劍,在乎到可以對著三界法則拔劍,在乎到此刻連轉過身、看著那人眼睛說「走吧」的勇氣都沒有。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像是一潭深水,將兩人各自淹沒。

  楚離等了很久。

  久到石階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靴面,久到遠處的山巒在月光里換了一層顏色,久到他從期待等到自嘲,從自嘲等到死心。

  「……明白了。」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輕飄飄的,像是一片落葉墜地,又像是一朵將熄未熄的火,終於被夜風吹散了最後一點溫度。他後退半步,紅衣在月光里晃出一道流火,轉身朝山道走去。

  「本座走了。」

  聲音從夜色里飄回來,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恢復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妖王模樣。可玄寂聽得出那上揚底下的顫,像是琴弦繃到極致後斷裂的餘音,刺耳得讓人心口發疼。

  他沒有回頭。

  他聽見腳步聲漸遠,紅衣掃過枯枝的沙沙聲,偶爾一聲故作輕鬆的輕哼,像是那人在用笛聲掩飾什麼——可笛子沒帶,那哼唱不成調,斷斷續續,最終消散在山風深處。

  玄寂仍站在原地。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釘在石階盡頭,像是一根被遺忘的樁。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腕間那串佛珠——又缺了一顆,是方才楚離褪下放在窗欞上的那顆,此刻還躺在禪房裡,紅繩散著,像一句未曾說完的話。

  他攥緊佛珠,指節泛白。

  第一顆珠子碎裂時,聲音極輕,像是玉珠墜地,又像是心裂了一道縫。木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被夜風吹散,飄進石階旁的草叢裡,轉瞬沒了蹤跡。

  他沒有停。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一顆顆沉香木珠在他掌心碎裂,木刺扎進皮肉,在白皙肌膚上劃出一道道細密的血痕。可他像是渾然不覺疼痛,只是機械地攥緊,鬆開,再攥緊,任由鮮血順著腕子滑落,滴在石階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梅。

  佛珠斷了,繩結散了,碎屑落了一地。

  玄寂攤開掌心,看著那堆狼藉,忽然想起楚離方才的問題——「你當真一點都不在乎本座走?」

  他低下頭,看著石階上那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看著掌心縱橫交錯的傷口,看著空蕩蕩的腕間只餘一道被繩結勒出的紅痕——

  「……在乎。」

  他對著空蕩蕩的山道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發顫,像是一根終於繃斷的弦。可那聲音太輕了,輕得連山風都懶得捎帶,輕得連宿鳥都未曾驚起,輕得只有他自己和滿地碎屑聽見。

  山道盡頭,紅衣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尋不見了。

  玄寂在原地站了一夜。

  露水打濕了他的僧袍,從肩頭到腰際,洇出一片深色的痕,像是又穿了一件濕透的衣裳。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遺棄在石階上的玉像,只有掌心偶爾傳來的刺痛,提醒他這一夜並非夢境。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巡夜的弟子終於發現了山門處的異樣。

  「首座!」弟子驚呼,看著滿地碎屑和石階上的血跡,「您、您的手——」

  玄寂緩緩抬眸。

  他看著東方漸亮的天光,看著古松上滴落的露珠,看著山道盡頭那縷再也抓不住的紅——忽然想起中秋夜飛檐上,那人也是這般轉身離去,而他坐在原地,掌心攤著半顆斷裂的佛珠,木刺扎進血肉,疼了一整夜。

  原來有些離別,從來都不是一次性的。

  它像是一把鈍刀,在每一個相似的月色里,緩慢地、反覆地,割著同一道傷口。

  「……無事。」

  玄寂開口,聲音清冷如常,仿佛掌心淋漓的鮮血只是露水,仿佛滿地碎屑只是落葉。他轉身朝寺內走去,素白僧袍拂過石階,將那道染血的痕留在身後,像是一個被刻意遺棄的秘密。

  可弟子眼尖地看見,首座轉身時,有一滴液體從下頜滑落,墜在石階上,與昨夜乾涸的血跡融在一處,分不清是露,是血,還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滾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