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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想醒

  季筱星跌跌撞撞衝出公寓,晚風撲在滾燙的臉上,喉嚨哽咽發疼。

  簡熙檸沉默不語的模樣還盤旋在腦海,每回想一遍,心口就狠狠擰一下。

  那些爭吵的碎片,簡熙檸慘白沉默的臉,藏在心底的喜歡與無處安放的愧疚,一股腦擠壓過來。

  ……

  那天,我跑出來了。

  可我又能跑到哪裡去。

  我說出了最傷人的話,可心裡翻湧的不全是恨意。

  我氣被隱瞞,氣悄無聲息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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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同時我又在怕,怕或許她真的有身不由己,怕我剛剛那些話,會把一切徹底碾碎。

  三萬塊的虧欠,沒有說清的誤會,全部堵在胸口。

  我沒有機會把話說完,也沒有資格再去追問。

  ……

  回憶到這裡,太過尖銳痛苦,像利刃反覆剮蹭神經。

  她的意識承受不住這份重量,被強行從四年前的回憶里拽了出來。

  周遭沒有晚風,沒有城市街道。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畫面,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只能隱約隔著一層朦朧的隔膜,捕捉到外界細碎的聲響。

  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布料摩擦的輕響,還有醫生低沉遙遠的話語,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進來。

  「生命體徵已經平穩,早就脫離生命危險了。」

  「身體上的損傷都在恢復,不是器質性問題……是病人主觀上,不願意醒過來。」

  黑暗裡漂浮的那一縷屬於季筱星的意識,清清楚楚聽見了這句話。

  她不是醒不過來。

  是不想。

  過去那四年漫長的掙扎,自我拉扯,壓在骨血里的焦慮。

  剪不斷理還亂的舊心結,還有剛剛重歷一遍十七歲那場慘烈決裂。

  太累了。

  清醒,就意味著要重新面對現實,面對所有懸而未決的人和事。

  於是她沉溺這片黑暗,拒絕睜開雙眼。

  病床之上,她安安靜靜躺著,雙目緊閉,對外界毫無回應。

  走馬燈的片段暫時停歇,過去與現在,被這一片沉沉的黑暗隔開。

  病房裡的人聲隔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悠悠蕩蕩飄進這片漆黑的意識里。

  「季筱星,你快醒醒啊,不要嚇我……」

  「你之前不讓我告訴你媽媽,但我沒有辦法,我通知你姐了,她在趕來的路上……」

  「筱星……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車主喝了酒,把剎車當油門了……」

  「醫生說是她自己不願意醒過來。」

  「她很累吧……」

  時間在混沌之中失去了概念,不知道過了多久,又一道焦灼的聲音響起。

  「這都一個星期了,怎麼還不醒,醫生,她真的沒事嗎?」

  「她或許在逃避現實,你們在她身邊多聊聊天,說不定她就願意醒過來了。」

  「她能聽見嗎?」

  「應該是可以聽見的……」

  季筱星的意識漂浮在無邊黑暗之中,她什麼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身體重得像灌滿鉛,一絲力氣都抽不出來,連動一動指尖都做不到。

  太累了,不想面對,也不想睜開眼睛。

  「筱星,你再不醒,你媽媽那邊我真的瞞不住了……」

  「怎麼辦,我只請了兩天假,你又要上班……」

  「可惡啊,喂,季筱星你再不醒來,我要通知你前女友了!」

  不要……

  心底的意識猛地一顫,無聲地抗拒。

  「真的沒辦法了,我得打電話跟媽媽說一下了,就算她脫不了身趕不過來,或許她有辦法。」

  兩句名字,兩件沉甸甸的心結,接二連三砸向她混沌的思緒。

  她們倒是真的清楚,什麼最能折磨她。

  黑暗裡的僵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那股逃避的倦意,被這兩份壓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

  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細縫。

  病房慘白刺眼的燈光驟然撲進來,灼燒眼球,她受不住,立刻又把眼閉了回去。

  剛剛下班過來的葉銥晨恰好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動靜。

  她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動,身子猛地一彈。

  又不敢弄出大動靜,生怕驚擾到剛剛甦醒的人。

  指尖顫抖,飛快按下床頭的呼叫鈴。

  「醒了!醒了!她醒了!」

  護士和值班醫生快步衝進病房,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填滿了沉寂一周的病房。

  暖白的燈光落下來,清晰照出女孩滿身的傷,所有傷痕,盡數凝在左側軀體。

  季筱星的左手打著輕薄固定夾板,不敢動彈分毫,左小腿穩穩架在抬高護具上。

  骨裂的位置稍稍牽動便會傳來鈍沉的痛感,左側額頭貼著平整的醫用敷料。

  指尖微涼的查體工具落在她右側沒有受傷的地方。

  「瞳孔反射恢復正常,意識回籠,生命體徵徹底平穩。」

  「左側骨裂、骨折創口癒合趨勢很好,頭部外傷沒有二次出血,完全脫離危險。」

  「就是昏睡太久,身體透支嚴重,加上長期心理疲憊,醒來後會虛弱、畏光、反應遲鈍,絕對不能牽動左側傷處,禁止用力、禁止情緒激動。」

  葉銥晨站在床邊,捂著嘴壓下哽咽,憋了七天的後怕終於崩落。

  這一周她日日守著,看著季筱星安安靜靜躺著。

  左邊身子布滿傷痕,右邊身子乾乾淨淨,極致割裂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發酸。

  醫生叮囑完注意事項,輕步離開,病房重新落回安靜。

  季筱星攢著微弱的力氣,再次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依舊模糊重影,左側頭部的傷口隨著睜眼的動作,傳來一陣悶沉的鈍痛,牽扯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識想抬左手揉一揉額頭,剛微動指尖,夾板的束縛與骨折的刺痛瞬間傳來,逼得她立刻僵住動作。

  意識將她拉回那場夜晚,失控的車輛向她飛馳而來,沒有給她半點躲避的空間。

  她就這樣被撞飛,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至於為什麼受傷的全在左側,她忘了……

  昏迷的七天,是她四年來最安穩的時刻。

  可終究,還是被拉回了人間。

  「筱星……」葉銥晨蹲在病床右側,不敢靠近她的傷處,:「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季筱星沒法抬手,沒法出聲,只能微微轉動眼珠看向她。

  極輕地眨了眨眼,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疲憊與茫然。

  「我就知道你能醒。」葉銥晨抹掉眼淚,又氣又心疼:「醫生都說你身體早就痊癒了,是你自己不想醒。你要急死我們嗎?」

  沉默漫開的瞬間,走廊傳來一陣急促又沉穩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熟悉得讓她混沌的意識驟然一緊。

  下一秒,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季佳月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一路疾馳,眼底壓著濃重的慌亂與後怕,鬢角微亂。

  她一眼就鎖定病床上醒著的妹妹心口驟然狠狠抽痛。

  季佳月放輕腳步,走到病床右側,小心翼翼俯身。

  只輕輕握住她的右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醒了就好……」

  短短兩句話,成了壓垮她所有偽裝的最後一根稻草。

  溫熱的眼淚,無聲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左側頭部的傷口隨著情緒起伏,傳來陣陣悶痛,卻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酸澀。

  季佳月指尖輕柔地替她擦去淚水,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縱容:「別怕,沒事了。

  「好好養傷,慢慢來。」

  常年緊繃的神經,在姐姐溫柔的安撫下,終於緩緩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