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時突然來島上,連個招呼也沒提前打。
下午四點多,快艇的聲音從海面上飄過來,墨墨先一溜煙跑到棧道口等著。我還以為是送物資的船,走出去一看,棧道盡頭站著的人是他,黑T恤,背著個雙肩包,頭髮比上次見短了點,整個人還是老樣子,利落又安靜。
墨墨沒叫,它認得紀時,尾巴輕輕搖了兩下,蹭了蹭他褲腿就跑回來了。
他站在棧道上看了我一眼,輕聲喊:「嫂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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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恰好路過。」
他說路過。
從香港飛過來,轉兩個小時車程還要坐半小時快艇,這叫路過。
我沒戳破:「他在書房。」
「好的。」
紀時進門特別自覺,拖鞋是自己從包里掏出來的,他記得島上全是木地板,怕踩髒。我都忘了是什麼時候跟他提過一嘴,他居然一直記著。
他把雙肩包放在玄關,外面側兜插著個紙袋,露出一截深藍色的布邊。
我看了一眼,他說:「這是給時樾的,上次他說想要個筆袋,我在香港看見順手買的。」
後來時樾視頻電話里看見了,高興得不得了,說下周期中考,正好就想要這個系列的。他這哪是什麼順手買的,這孩子上周才隨口提了一句。
紀時在這兒的時候,時雲崢話會多一點。
當然不是吵吵鬧鬧那種,只是從平時一句半句擠牙膏,變成能說上一小段。
他們兩個總有說不完的話。
他倆在書房待了快兩個小時,我沒進去打擾,端了兩杯茶放到門口,輕輕敲了下門:「茶放這兒了。」
「嗯。」裡面傳來他的聲音。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聽見他們在聊東南亞那個酒店的無障礙方案。紀時在跟他說甲方新提的要求,時雲崢在摳坡道的細節,聲音壓得很低,說兩句就得歇口氣,紀時安安靜靜等著,從不搶話,也不催促。
沒人比紀時更懂他,知道他什麼時候在思考,什麼時候在計算,什麼時候停住不是說完了,是在攢力氣說下一句。
紀時跟著他多少年了?六年?七年?我都記不清了。從時雲崢二十六七歲剛建DS亞太區應該就跟著了。那時候時雲崢還能自己推輪椅,手臂結實,十根手指都好好的,畫零點幾豪米的細線一筆到位,從不返工。紀時推著他跑過工地、跑過競標現場、跑過巴黎,也跑過那種誰都不想踏進的地方——停屍間。
我「死」的那天,是紀時推著他狂奔過去的。到了門口,時雲崢手臂脫力,推不開門,試了好幾次次都不行,低著頭拼命用拳頭砸。
紀時就站在他身後,沒敢上前半步。
後來我問過紀時為什麼不幫他,他只說:「那個時候,他不需要任何人在場。」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扇門,他要自己開。」
那之後不久,紀時就被調去了香港,是時雲崢提議的,說不想埋沒他。
真正的原因他們倆都心知肚明,不用說破。
紀時走了以後,每年清明前後,我的墓碑前總會多一束白山茶花,沒有卡片,沒有落款。管墓園的人以為是家屬放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是他,他到現在也誰都沒告訴。
調走歸調走,時雲崢不方便公開做的事,紀時一件都沒落下。時南潯那邊有任何動靜,他提前把消息遞過來;扳倒柯家那段時間,證據鏈里三分之一的材料都是他一個人盯著整理的,跑了多少公司,見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情,我們不知道,他也從來不提。時樾國際學校轉學的手續、新學校的無障礙通道改造、還有和藤校的所有溝通,全是紀時一個人辦的,辦完了只發一條消息給Ben:「搞定了。」Ben轉給時雲崢看,他看了一眼,沒回一個字,就那樣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他不回,不是不在意。
晚上七點多,紀時從書房出來,時雲崢的輪椅跟在後面,馬達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紀時,留下來吃飯吧。」我說。
「不了,我飛機上吃過了。」
「飛機餐怎麼能叫吃飯?」
時雲崢從我身後淡淡開口:「南歌,給他下碗面。」
紀時看了他一眼,沒推辭。
這碗面不是隨便下的。湯底我是很早就熬好的,島上撈的小青蝦和梭子蟹,加各種小魚,文火熬三個多小時,熬到湯色發白、鮮味全在裡頭了,再把渣濾乾淨。麵條是我頭天晚上擀的,和面的時候加了各種果蔬汁,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時雲崢說這個顏色好看,吃著也比外面買的有嚼勁。這碗面平時只有他能吃到,時樾放假回來我才多做一份,外面花多少錢也買不著這個味兒。
他說"給他下碗面",我就懂了。
我下了兩碗面,時雲崢那碗,麵條我特意剪短了,長的他握不住。他的勺子用尼龍綁帶纏在左手上,只靠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次只能夾三四根,慢得很。
紀時吃麵的速度,自然而然跟他配上。沒有故意放慢,是這麼多年的習慣,夾起來會稍等一下,等時雲崢也夾起來,再一起送進嘴裡。整個過程,紀時沒看他綁著勺子的手,沒看他勉強用力的兩根手指,什麼都沒看。
根本不用看,他看了太多年,早刻進骨子裡了。
吃完面,紀時主動把碗端去廚房洗,我說放著我來,他搖搖頭,兩個碗洗得乾乾淨淨,擺好,擦乾淨手才出來。
時雲崢坐在客廳輪椅上,背對著他,停了幾秒,才開口:「我在陽台等你。」
紀時擦乾手,轉過身應了一聲:「好。」
陽台朝海,木欄杆是時雲崢親手設計的高度,坐在輪椅上剛好能平視海平面,一點不擋視線。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輪椅旁邊,讓紀時坐下,兩人並排朝著海。
我從冰箱拿了兩罐啤酒,給紀時一罐,另一罐拉開,插好彎頭吸管,放到他輪椅扶手的杯架里。還放了一些潮汕生掩,做下酒小菜。
時雲崢不能仰頭喝酒,一仰上半身就會後倒,就算有束縛帶拉著,脖子也扛不住。這根彎頭吸管是我後來琢磨出來的辦法,他一開始嫌丟人不肯用,現在早習慣了。
「嫂子,你也坐啊。」紀時對我說。
「你難得來,你們聊,不打擾你們倆了。」
我轉身回屋,落地窗沒關嚴,海風帶著鹹味飄進來,他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最先開口的是時雲崢。
「東南亞那個項目,你覺得真能做嗎?」
「甲方是真想做無障礙,不是拿來貼標籤裝樣子的。」紀時說,「我跟他們團隊聊過,還請了坐輪椅的體驗顧問,不是擺設,是真的親自把所有動線走了一遍。」
「誰啊?哪個體驗顧問?」
「泰國的設計師,脊髓損傷,T10,能自己推輪椅。」
時雲崢沉默了幾秒,淡淡說:「T10能自己推,讓他試試C7的日子。」
紀時輕輕笑了一下,很輕:「我把你這話傳過去,他們肯定會請高位截癱的顧問。」
「不用外請,你告訴他們,然後讓他們加預算,圖紙發我,我去,我親自給他們試。」
紀時轉頭看了他一眼,時雲崢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著笑了一下,都沒出聲。
海風卷著海浪聲,遠處漁船的燈一閃一閃。
過了一會兒,時雲崢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紀時,你在那邊還好嗎?」
「還好。」
「忙嗎?」
「忙,三個項目一起推。」
「累不累?」
「不累。」
時雲崢輕輕嘆了口氣:「你啊,問你累不累,永遠說不累,不愧是我帶出來的。」
「不一樣,你是不想讓人知道你累,我是真不累。」
「你真不累?」
「真不累。」
他沒再糾結這個,沉默了很久,呼吸輕了一度,才慢慢說:「當年我調你走,沒提前跟你商量,你有沒有怪我?」
「沒有。」
「真不怪?」
「不怪。」紀時很平靜,「其實我知道為什麼。兩個原因,第一,你不想埋沒我,這個我到現在都領你的情;第二,你沒說,但我知道。你看見我,你就會想起嫂子。」
陽台上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
時雲崢的聲音啞了一點:「你……········哎··········還是算了。」
「我走那天,你在辦公室沒抬頭。」紀時聲音很輕,「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在看圖紙,沒理我,但其實你的筆早就停了。」
時雲崢想開口,最後還是沒說一句。
「我知道,」紀時說,「我看見你筆尖頂在紙上半天沒動,墨洇了一個黑點,你直到我走了才發現。」
時雲崢過了好久才悶聲說:「這種破事,你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
「雲崢,其實你記得的,比我多得多。」
又安靜了一會兒,時雲崢的聲音更沉了,帶著喘:「那天停屍間,我敲門,你站在我後面,我砸了三次,沒砸開。」
「嗯。」
「我那天……很失態。」
紀時沒接話,過了幾秒才說:「你砸第二下的時候,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塊。」
他歇了很久,才把那段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我那時候,真覺得她走了。白布一掀開,全身都是涼的,一點心跳都沒有。我拼命搓手,想搓熱了再碰她,搓了好久,手是熱的,碰上去她還是涼的。」
我坐在客廳里,平板攥在手上,指節都發白了。
「我從裡面出來的時候,你站在走廊上,都不敢跟我說話。」
「那個時候,應該讓你跟她單獨待著。」
「你眼圈紅了。」
「那天沒哭,就是眼睛紅了。」
「紅了,就是哭了。」時雲崢很固執。
紀時沒反駁:「那按你的標準,你那天也哭了。」
時雲崢不說話了。過了很久,聲音悶悶的:「那一天,我真的,這輩子都不敢回想第二次。」
「後來ICU那半年,你來過十七次。」他說得特別肯定。
紀時沒否認。
「有幾次我醒著,沒睜眼,」時雲崢輕聲說,「你就坐在旁邊,什麼都說,跟我醒著似的聊天,說公司的事,說你路上看見的趣事。」
「就想讓你聽見點動靜,別一個人悶著。」
「嗯,跟個話癆似的,一點不像你。」
兩人又沉默了。
「紀時,我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
「我就是欠你。」時雲崢的聲音很平靜,沒什麼波瀾,卻字字戳心,「你跟著我那幾年,最好的年紀全耗在我身上了。你一個國際知名商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天天就是給我推輪椅,我狀態不好的時候幫我換紙尿褲,半夜痙攣幫我按腿,有時候吃完藥吐得一塌糊塗,也都是你收拾。這些哪是工作助理該乾的活啊。」
「那就是我該做的。」
「那不是,工作助理不用守一整宿,更不用幫人換紙尿褲。」
他頓了頓,又說:「Ben從香港寄勺子,一箱一箱寄,不同粗細,一句話不留。你也一樣,什麼都不說,做的比說的多得多。」
紀時笑了:「雲崢,你今天話真多。」
「我喝酒了。」
「你就喝了兩口。」
「我酒量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酒量差是因為你吃得太少,嫂子說你今天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時雲崢有點不樂意:「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打住,你這醋罈子我還不了解?她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瘦了,脖子細得鎖骨都頂出來了。」
「你跟Lisa一樣,一見面就說我瘦。」
「你就是瘦了。」
風慢慢大了,夜深了。
時雲崢忽然輕聲說:「紀時,你看星星。」
我從沙發縫隙望出去,能看見陽台一角,他輪椅對著海面,紀時坐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抬頭看天。島上沒有光污染,天晴的時候,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
「小時候,住在貧民窟那個院子,夏天熱得要死,屋裡沒空調,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數星星。」時雲崢的聲音飄得很遠,像從很多年前傳回來的,「那時候還能走,光腳踩在地上,地磚白天曬得燙,晚上還有餘溫。」
「我媽在屋裡咳嗽,我在外面數星星,數不清,就一直數。」他停了停,「那時候窮,窮到我媽的藥錢,是我十七歲去工地搬磚掙的,一天四十塊,搬了一暑假,手上全是繭。」
「後來我媽走了,我二十歲。」他語氣平得像在念數據,「站在病床邊,她最後看了一眼,沒說話,眼睛就閉了。」他歇了口氣,「三個月後,我都沒想到,我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風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手不方便,沒法攏。紀時很自然地伸手,幫他把碎發捋到耳後,動作自然得不像話,就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時雲崢沒躲。
「二十歲摔下來那年,我以為這輩子全完了。」他輕聲說,「後來在瑞士躺了兩年,學會在輪椅上自己穿褲子、自己插導尿管、自己從床挪到輪椅、自己保持平衡不歪倒……用兩年的時間,學會當一個合格的癱子。」
「你不是。」
「我就是。」他很坦然,「從二十歲到現在,一直都是,還越來越癱。」
紀時沒反駁。
「在瑞士有好幾次不想活了,但沒死成。」他喘了一下,「沒死成就乾脆好好做事。成立DS,做雲歌築境,這個島也是。忙起來就不會想別的,不會想走不了路的腿,不會想畫不了直線的手,不想……」
「不想什麼?」紀時問。
「不想如果。」
「如果沒癱,如果手還好,如果能站著……」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能站著,就能帶她去吃那家三樓的日料,沒有電梯的那家,全程走上去,或者抱她上去。」
我死死攥著平板,嘴辰都要咬破了。
「紀時,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麼嗎?「
」最操蛋的,不是我站不起來,是我現在壓根不想站了。」時雲崢的聲音低沉得要命,「當年能站著的那個時雲崢,沒有南歌,沒有時樾,沒有這個島。現在的這個癱子,至少知道什麼最珍貴。」
「什麼最珍貴?」
他沒直接答,隔了一會兒才說:「今天時樾打電話,說作文比賽拿了一等獎。」
「寫的什麼?」
「寫坡道,寫人魚島的坡道。」時雲崢的聲音難得哽咽一下,喉嚨像堵著什麼,「他跟同學炫耀,說他爸設計的坡道,輪椅上去一點不顛,同學不信,直到他拿了獎狀給同學看,所有人才信。」
「紀時,」他喊了一聲,很輕,「我這輩子,前半截全是錯的。跟她表白,選了個沒安全防護的地方,是錯的;癱了以後,十年找不到她一直恨她,是錯的;找到她之後乾的那些擰巴事,也全是錯的。後半截也沒全對,但有幾樣東西,是真的對了。」
「哪幾樣?」
「時樾是對的,雲歌築境是對的,這個島是對的,放下那該死的自尊把南歌追回來,是對的。」
他停了停,輕輕補了兩個字:「還有你,也是對的。」
紀時一直沒說話。
「天啊,我是真·······喝多了,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時雲崢有點彆扭。
「我知道。」
「這輩子我只說這一次,太丟臉了。」
「我知道。」
「當年你走,我沒抬頭,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知道。」紀時很溫和。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不是我什麼都知道,是你太好懂了,雲崢。」紀時輕聲說,「你嘴最硬的時候,就是心裡最疼的時候,這個規律,給你當助理第一年就摸透了。」
時雲崢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表情卻柔軟了很多。
紀時站起身,椅子蹭著地板響了一聲:「起風了,我去拿件外套,你脖子別受涼。」
「你怎麼知道我脖子涼?」
「你剛縮了一下脖子。」
紀時走進屋,經過沙發時看了我一眼,我朝衣櫃抬了抬下巴,他點點頭,去臥室拿了那件灰藍色亞麻襯衫,回來披在時雲崢肩上,把領子整理好,蓋住後頸。
「我不用蓋,又不冷。」
「你鎖骨以下沒知覺,冷不冷你說了不算。」
時雲崢哼了一聲,出奇聽話,沒把衣服脫掉。
十一點多,紀時準備走了。
「我得走了,雲崢得休息了。」
「太晚你別走了,住一晚吧,客房空著。」他坐著輪椅,抬頭看他,
「明早七點的飛機,住碼頭那邊更方便。」
時雲崢沒再留。
紀時走到玄關換鞋,時雲崢的輪椅跟到門口,兩人就那麼對著,誰也沒先說話。
紀時蹲下來系好鞋帶,站起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時雲崢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他。
最後,紀時伸出手,不是握手,只是輕輕拍了拍他左手手背,一下。
時雲崢的食指微微動了動,輕輕碰了一下紀時的手指,一下。
「好好的,雲崢。」
紀時轉身走了,棧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快艇引擎聲響起來,慢慢消失在海面。
時雲崢在玄關坐了很久,門沒關,海風灌進來,襯衫衣角被吹得輕輕飄。
我走到他身後:「進屋吧,風大了。」
「嗯。」
他沒動,忽然輕聲說:「南歌,幫我關門。」
我把門關上,海風被隔在外面,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把輪椅轉過來,臉落在客廳暖暖的燈光里,眼圈有點紅,不明顯,快要收回去了。
「他瘦了。」他說。
「你也瘦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犟:「該睡了。」
「嗯。」
我推著他往臥室走,輪椅碾過木地板,聲音很輕。經過玄關的時候我看見,紀時的雙肩包不在了,但那個深藍色的筆袋紙袋,還安安穩穩放在鞋柜上,袋口折得整整齊齊。
客廳燈關掉,只剩陽台外海面零星的船燈。
到臥室門口,他忽然停住,輕聲說了一句:「ICU那半年,他來了十七次。」
「是嗎?沒聽你提起過。」
「有幾次我醒著,眼睛貼著東西,沒法睜眼,」他聲音很低,「他就坐在旁邊,什麼都說,坐很久才走。每次來,身上都帶著同一種洗衣液的味道。」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這輩子,能什麼都不說,只安安靜靜陪在旁邊,還不尷尬、不侷促的人,太少了。
我把位移機打開,吊帶穩穩兜住他,把他從輪椅吊到床上。等他躺好,我幫他脫衣服、解束縛帶、換尿袋、塞好翻身墊,整套動作輕車熟路。
做完這一切,我躺在他身邊。
他的左手伸過來,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南歌。」
「嗯。」
「我今天話是不是太多了。」
「嗯。」
「我喝酒了。」
「你酒品不太好。」
他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食指慢慢勾住我的小指,不用力,就那麼安安靜靜搭著。
燈關了,海浪聲從窗外傳進來,很遠,很穩,一下一下拍著岸。
「下次,給紀時準備一雙家裡的拖鞋。」
「好」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手指,一直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