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到來的第一個星期,家裡亂成一團。
墨墨咬壞了三雙拖鞋、兩根充電線、一個靠墊角,在客廳尿了兩次,棧道上拉了一次,每天早上五點準時叫,中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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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天遛它、餵它、擦它尿過的地板、給它洗澡,洗完它甩水甩我一臉;蹲地上擦尿跡時,我腰一跳一跳的疼。
時雲崢坐在旁邊看我忙活,少見的惱怒:「我就說過你會累。」
「你給我閉嘴。」
「它一來,你彎腰的次數更多了。」
「你再叨叨,我就讓它睡你輪椅上。」
他不說話了,就只是盯著墨墨看。
看墨墨在客廳瘋跑,叼著時樾的襪子滿屋拖,看它趴在陽台棧道上曬太陽,曬著曬著翻個肚皮,四條腿朝天,嘴張著,舌頭搭在地上。
他臉上沒表情,可左手食指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一下點著。
他看東西入神時,總這樣。
有一天,墨墨第一次跳上他的輪椅。
沒人教它,它就兩條前腿搭上扶手,後腿一蹬,整隻撲到他腿上。才三個月的幼犬,七八斤重,爪子踩到他大腿,他沒半點感覺。它在他腿上轉了圈,爪子尖刮過他的褲子,他就低頭看著。
「下去。」他喝道。
墨墨看他,沒動。
「下去。」
它反倒在他腿上蜷起來,尾巴垂在他膝蓋外側,頭枕在他大腿上。
他腿上多了一團溫熱,可他感覺不到,只看著它蜷在那兒,閉著眼,全然信任的樣子。
它可真會選,選了個沒知覺的地方當床。
他沒再喊「下去」。
最後還是我走過去把墨墨抱下來:「它爪子會刮傷你的腿,你又沒感覺,萬一破了都不知道。」
他嗯了一聲。
當晚檢查他大腿,褪下褲子,右大腿內側有兩道淺淺的紅印,是墨墨爪子刮的,不礙事,可他壓根不知道這印子啥時候來的。我塗了凡士林,叮囑:「以後讓它趴腳邊,不許上腿。」
「知道了。」語氣沒有那麼重,態度比平時軟了點。
第二周,訓練開始了。
我請了有輔助犬認證資質的訓練師上島,先視頻遠程教了一周,又上島實操兩天。
第一天教基礎。
撿。
把東西扔地上,喊「撿」,讓狗叼起來遞到手邊。
訓練師說主人必須參與,輔助犬認主,指令得從主人口裡發才管用。我跟訓練師說:「他才是主人。」
時雲崢看了我一眼。
訓練師把布球扔地上,喊「撿」,墨墨歪著頭看球,又看訓練師,直接趴下了。
「它不理你。」時雲崢對著訓練師說。
「正常。」
訓練師又試了一次,墨墨叼起球,卻自己咬著玩,玩得不亦樂乎。
「它理你了,就是不給。」
我瞪了時雲崢一眼。
訓練師花了四十分鐘,用響片和零食反覆練,墨墨總算學會把球叼回來,放在訓練師腳邊。
「試試放到輪椅這邊。」訓練師又扔了球。
墨墨叼著球跑到時雲崢面前,擱在了他的腳踏上,但他夠不著。
「放手邊,不是腳邊。」訓練師調整指令,又練了幾次,墨墨叼著球,前爪搭在輪椅扶手上,把球放在他腿面上。
球滾到他大腿中間停下,沾著墨墨的口水,濕漉漉的,擱在他沒知覺的腿上。
他抬頭看墨墨,它坐在面前,尾巴掃著地,嘴張著,眼巴巴滴等零食。
「給它。」他跟我說。
我遞了塊零食到他左手,他用食指和拇指夾著,夾得不穩,零食在指縫裡歪著。他把手伸到輪椅側面,湊到墨墨夠得到的高度,墨墨湊過來,鼻子先碰到他指尖,嗅了嗅,嘴唇碰上來,舌頭一卷把零食捲走,還舔了他指尖兩下,指腹一下,指甲蓋一下。
他手指縮回來,指尖濕乎乎的。
「口水。」但他沒立刻擦,過了幾秒才在褲子上蹭了蹭,蹭的時候慢了半拍。
第二天練「叫人」,這是重點。
模擬場景:他在陽台,我在屋裡,訓練師讓他喊「墨墨,叫媽媽」,墨墨跑進屋裡沖我叫兩聲,我跟著出來,給零食,反覆練。
後來升級,我躲到更遠的廚房,關了門,墨墨得穿過客廳、拱開半掩的門找到我。
「墨墨,叫媽媽。」
它撒腿就跑,到廚房門口,用鼻子拱開門,沖我叫了兩聲。
我跟著出來,時雲崢在陽台看著墨墨跑回去,蹲在他輪椅旁,仰頭看他,尾巴掃著地。
他伸手,食指輕輕蹭了下它的頭頂,輕聲說:「行。」
訓練師走後,我每天接著練。
一個月下來,墨墨學會了「撿」「拿」「給」「叫媽媽」「開燈」(用爪子拍牆上的翹板開關)、「關門」(用鼻子拱)。
手機掉了,喊「墨墨,撿」,它叼起來輕輕放在他腿上,不用牙咬,用嘴唇兜著,知道硬東西要輕放;遙控器掉了,也是叼回來;毯子掉了,它用嘴拖著邊角拽回他膝蓋上,拽得歪歪扭扭,一半在腿上一半拖地上,可好歹算是蓋住了;杯子推遠了,訓練師說杯子會咬碎,它就用鼻子拱,拱到時雲崢左手夠得著的位置,有時候拱過頭,他說「過了」,它就再拱回來,往往得拱三次才正好。
有天我在廚房洗碗,聽見陽台他喊:「墨墨,水。」
他居然叫它了。
以前他寧可渴著,也不會喊人,現在居然喊邊牧幫他。
我從廚房探頭出去,見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杯子喝了一口,墨墨蹲在旁邊,尾巴掃著地。等他喝完,它用鼻子拱了下他的手背,他把杯子放下,它又拱了一下。
「幹什麼?」
它看看杯子,又看看他。
「不喝了。」
它才趴下。
他低頭看它,左手垂到扶手外面,食指從它耳朵中間劃到後腦勺,輕輕的,他手指沒力氣,劃一下就收回來。墨墨把腦袋往他手上蹭,他的手被蹭得往後退了點,沒力氣頂,它又湊過來,他就又劃了一下。
一個沒力氣,一個主動湊,就這麼來回蹭著。
我轉回去繼續洗碗,水龍頭開著,站了好一會兒,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AD識別訓練是最難的。
輔助犬訓練師專門飛過來一趟,帶了模擬設備。
一件特製的衣服,能釋放特定氣味分子,模擬人AD發作時的出汗模式。
訓練邏輯很簡單:聞到這氣味→去找南歌→叫兩聲→把南歌帶回來。
可真實情況比訓練複雜多了,AD發作前兆不只是出汗,是整個人的狀態都在變化。比如呼吸頻率、肌肉緊張度、甚至連體味,都有微妙變化。
訓練師說,好的輔助犬不是靠一個信號判斷,是長期跟主人待在一起,熟悉主人的常態,才能察覺異常。
「它跟他待得越久,判斷越准。」訓練師私下跟我說。
它和他感情越好,幫助越大。
是啊,它未來跟他待的時間,可能比我還長。
我有時候在屋裡畫圖,在廚房做飯,去陸地辦事,但墨墨會二十四小時跟著他。他審圖,它趴腳邊;他吃飯,它蹲桌底;他在陽台,它就守在陽台;他睡了,它就趴在床邊的墊子上。
它比誰都清楚,他什麼時候呼吸變淺,什麼時候身體微微歪了,什麼時候脖子開始出汗,什麼時候痙攣,什麼時候需要換尿袋。
練了兩個月,墨墨第一次真派上用場,是個下午。
我在臥室整理時樾寄回來的髒衣服,時雲崢在陽台。墨墨突然從陽台衝進來,不是平時慢悠悠的跑,是急沖沖的,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到我跟前短促地叫了兩聲,轉身往回跑,跑兩步還回頭看我,示意我跟上。
我扔下衣服就跟上去,到陽台時,他還沒發作,但鎖骨以上已經蒙了一層薄汗,他自己沒察覺。
我先查導尿管,沒折,通暢;再看引流袋,滿了,快溢出來了。
膀胱沒排空,但尿袋滿了,尿液在往回走。
我趕緊換了新的尿袋,舊的拆下來沉甸甸一袋,新的接上去,尿液嘩地流出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怎麼了?」
「尿袋滿了,墨墨發現你可能會有危險,跑來喊我。」
他低頭看了眼新換的尿袋,又看墨墨,它蹲在腳邊,喘著氣,剛才跑太急了。
他看了它好久,問它:「你怎麼知道的?」
墨墨歪著腦袋看他。
「南歌,」他轉向我,「它怎麼知道的?」
「它聞出來的,你一開始出汗,它就察覺了,可能比你自己還早。」
他又低頭看墨墨,伸手,左手食指從它額頭中間順著鼻樑劃到鼻尖,他從沒碰它這麼久。
從那以後,墨墨的輔助犬角色算是立住了,不再只是寵物,更像是他身體的延伸。
它能做的事越來越多:
熱水袋掉了,以前雲崢不知道,等我發現時腿早涼了,現在墨墨會叼起熱水袋放回他腿上,叼得格外小心,知道熱水袋燙,就用牙咬著布套邊緣,避開熱的地方,放好還會用鼻子拱兩下,拱到中間。他腿沒知覺,不知道掉了也不知道回來了,可墨墨早就幫他做好了。
他痙攣時,兩條腿猛地繃直,膝蓋彎不了,腳背弓得發白髮青,腳趾蜷在一起,輪椅晃個不停,他手夠不著呼叫按鈕,痙攣時上半身也會抽,喊也喊不出來。
墨墨不會慌,它會站起來貼在輪椅側面,用自己的重量穩住輪椅,再抬頭看他的臉:要是他臉色還行,鎖骨沒大量出汗、臉沒漲紅,就守在旁邊等痙攣過去,等他腿沒有肌張力,用鼻子拱拱他的手,確認他沒事;要是臉色不對,立馬跑去喊我。
它居然學會了分級判斷,訓練師說這是頂級輔助犬才有的本事,大多數輔助犬只會報警,不會區分輕重。就因為它跟他待得久,知道哪種痙攣他能扛,哪種得叫人。
有次他真的從輪椅上摔下來了。
痙攣太猛,輪椅剎車鎖著,可他身子往一側歪,超過了輪椅的重心,整個人從左側滑下來,左手臂先著地,肩膀撞在棧道板上,引流管被拽了一下,萬幸沒脫。他側躺在地上,兩條腿還擱在輪椅上,一條掛在坐墊邊緣,一條卡在踏板里,很是危險。
墨墨沒立刻跑去找我,它做了件沒人教過的事。
趴到他身邊,把身子貼在他胸口,用自己的體溫和重量告訴他,有它在。
然後它叫了,沖他短促又輕柔地叫了兩聲,像在說「我在這兒」,接著舔了舔他的手,才跑去找我。
我衝出來時,他側躺在地上,墨墨已經跑回來趴在他旁邊,他的左手擱在墨墨背上,手指沒力氣抓住毛,可墨墨就一動不動,讓他的手擱著。
我把他扶回輪椅,檢查肩膀,沒骨折,就是淤青了一塊,尿管也沒事。
處理完,我蹲在他面前看他,他沒看我,只看著墨墨。
墨墨蹲在腳邊,喘著氣,尾巴沒搖,也看著他。
對視了幾秒,他的食指伸出去,碰了下墨墨的鼻尖,說:「好了,我沒事,別擔心。」
它的尾巴這才搖了一下。
他看它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語音按鍵是時樾買的,一板二十個,圓滾滾的塑料殼,能錄一段話,粘在地上,狗爪子踩上去就播放錄好的聲音,是寵物博主賣的,時樾看到了說這個好。
時樾拿回來就錄了四個:「吃飯」「喝水」「出去玩」「媽媽」。墨墨學了兩天就會踩,渴了就跑到按鍵那踩一腳,我的聲音從按鍵里冒出來:「喝水。」 時樾高興得拍大腿:「它說話了!」
第一周不到,按鍵就從四個變成了八個,時樾又錄了「時樾哥哥」「抱抱」「好開心」「不要」。墨墨全學會了,不高興就踩「不要」,想出門踩「出去玩」,時樾回來,它先踩「時樾哥哥」,再踩「好開心」,連著踩倆。
「媽媽,它會造句了!」時樾說。
「它就是踩著玩。」時雲崢嘴硬。
「那為啥我一回來它就踩這倆?踩著玩不該隨便踩嗎?」
時雲崢沒吭聲。
第二周某天下午,我從陸地回來,走到客廳,見地上多了六個新按鍵,不是時樾錄的,時樾不在家,聽上去是時雲崢的聲音。
「求求爸爸啦。」
「爸爸,我想看電視。」
「爸爸,我想吃肉乾。」
「爸爸,我要你抱抱。」
「爸爸我好乖。」
「再玩一會兒。」
我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按,每個都是他的聲音,氣息不勻,兩三個字就歇一下:「求求……爸爸啦。」「爸爸,我想……吃肉乾。」 中間還有他換氣的聲音,錄的時候肯定費了不少勁,一遍不行就刪了重來,他做什麼都這樣,特別較真。
我看了眼他的左手,食指指腹有一圈紅印。
這個按鍵錄音鍵很小,他手指不靈活,得按住三秒才開始錄,錄完還要按一下,每個按鍵不知道反覆錄了多少遍。
墨墨已經會踩了,從陽台跑進來,路過按鍵板,爪子一踩,「求求爸爸啦」,他的聲音從地上冒出來,接著又踩了「爸爸,我想吃肉乾」,兩句連在一起。
我把這六個按鍵調了位置,「求求爸爸啦」放最前面,他錄的那些全挨在一起。
當晚幫他換尿袋,我問:「你啥時候錄的?」
「下午啊,你去陸地那會兒。」他看著天花板。
「錄了多久?」
「沒多久。」
騙人。
「時樾知道嗎?」
「不知道。」
「為啥不讓他幫你錄?」
他沒說話。
「好了。」我換完尿袋,沒再多問。
他耳朵都紅了,我知道他其實特別想聽孩子跟他撒嬌的聲音。
時樾開學後,島上安靜了不少,可安靜有時候並不是好事。
以前時樾在,棧道上從早到晚都是腳步聲,跑、跳、追墨墨的、被墨墨追的。吃飯時三個人加一隻狗,桌底下墨墨趴在時樾腳背上,時樾偷偷往底下遞肉,以為我沒看見。
他上學一走,就剩我們倆。
他審圖,我畫圖,該做飯做飯,該換尿袋換尿袋,該翻身翻身,日子還是那個日子,可聲音少了很多。
他話本就不多,時樾在家,一天能說二三十句,時樾走了,也就十句,還包括「嗯」「不餓」「不用」這類。
還好,有墨墨在。
那天下午,我在廚房切菜,聽見陽台傳來他的聲音,不是喊我,也不是審圖時自言自語念數據,就是單純在說話。
我把火關小,放下刀,沒出去,就站在廚房門口聽。
「……坡度差了半度,這個轉角不能用直角。」
停了停,是墨墨踩按鍵的聲音:「求求爸爸啦。」
「跟你沒關係,我在說方案。」
又停了會兒,他接著說:「時樾明天開運動會,他的項目是要跑步,去年跑了第三,今年說不定能拿第二。」
他在跟墨墨說話。
「可惜我去不了,他的國際學校太遠了,而且操場無障礙通道做的太爛了,看台還有台階。上次家長會,我坐最後一排,他用回頭看我……我真的……不太想再去了。」
墨墨又踩了按鍵:「爸爸,我要你抱抱。」
「你別踩了。」
停了幾秒,他又說:「他跑步的樣子,像我年輕的時候。」
風呼呼地吹,他沒再說下去。
我在廚房站了好久,砧板上的番茄汁順著紋路往下淌,滴了一滴在地上。
這些話,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完了我難過。他不願意讓我看見,他因為去不了兒子的運動會,心裡有多不是滋味。他把這些說不出口的心思,全倒給了不會回嘴、不會因為他說完,難受半宿都睡不著的墨墨。
可墨墨恰恰就是聽他分享心事,最好的伴兒。
它啥也聽不懂,就蹲在那兒,他說啥都聽,偶爾踩下按鍵,他自己的聲音從地板上傳回來,繞了一圈,又回到他耳邊。
他需要傾訴,沒有負擔的那種傾訴,墨墨最適合。
我把火開大,繼續炒菜,那天的菜炒的味道一般般,可他一句都沒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