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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8 照片

  事情是從一張照片開始的。

  下午補給船靠岸的時候,小陸捎來了一封信,是Lisa寄來的。信封很薄,拆開時指尖蹭過紙邊,裡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張印著淺紋的便簽。

  照片是Lisa組局的新項目慶功合影,十幾個人擠在一起,前排蹲著,後排站著,臉上都帶著慶功的笑意。Lisa站在正中間,意氣風發,她旁邊挨著一個男人。

  高個子,看著很年輕,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肌肉,笑起來時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暈。

  他的左手搭在Lisa的椅背上,我起初看得不真切,恍惚間竟以為是南歌的椅背,心臟猛地一緊,再定睛去看,才看清是Lisa的。可照片的另一邊,南歌站在第二排最右邊,那個白襯衫男人的右手,我來來回回看了兩遍。

  他的手虛虛搭在南歌的肩膀後面,沒碰到,卻偏偏停在那個最曖昧的位置,像隨時都會落下去。

  便簽上是Lisa那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划都透著故意:「南歌在我這裡一如既往的優秀。新來的設計總監Derek,MIT的,你認識嗎?能力不錯,最近幫了我們雲歌築境不少。這張照片拍得差,小歌那天穿的裙子挺好看的,你沒到現場,可惜了。」

  我太了解Lisa了,她就是嘴上沒把門,故意挑這些話寫,故意把那張照片寄來,想看我亂了陣腳。

  我把照片輕輕放在平板旁邊,沒說話,指尖卻控制不住地蹭了蹭照片邊緣。

  南歌在廚房做飯,鍋鏟碰撞鍋沿的叮叮噹噹聲,往常聽著是煙火氣,此刻卻格外刺耳,攪得我心頭髮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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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照片翻過去,背面是空白的,可眼前卻總浮現出那隻搭在南歌肩膀後面的手,又忍不住翻回來,點開手機相冊,把照片放大,死死盯著那隻手。

  白襯衫的布料襯得皮膚很白,袖子卷得整齊,小臂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那是一隻健全的、完整的、能伸能抬、能隨意擺放的手臂。

  那隻手就那樣虛搭在南歌肩膀後面,五根手指全張著,舒展又自在。

  五根。

  我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右手蜷在輪椅扶手上,五根手指彎成一個固定的弧度,僵硬得像枯掉的樹枝,連微微舒展一下都做不到;左手擱在平板旁邊,只有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活動,剩下三根手指蜷縮著,死死貼在手心裡,無論我怎麼用力,都伸不直,透著殘廢樣貌。

  我的手,連她的肩膀都夠不到。

  上次我想抬手摸她的臉,手臂舉到她腰的高度就開始不受控地發抖,指尖抖得厲害,再往上一寸,都要拼盡全身的力氣,最後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

  那個男人,Derek,他的手能輕輕鬆鬆搭在她肩膀後面,甚至不用刻意去想這個動作,不用費絲毫力氣,他的手想搭哪裡,就搭哪裡。

  更讓我窒息的是,他能站著。

  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南歌旁邊,他的肩膀比南歌高那麼多,能低頭看著她,能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後,隨意搭一下她的肩。他能陪她出去吃飯,不用提前問餐廳有沒有台階,有沒有無障礙廁所;他能在辦公室里,站著跟她一起討論圖紙,不用她彎腰、蹲下來,遷就我輪椅的高度;他能牽著她的手,走過任何一條路,不用小心翼翼地避開障礙,不用我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獨自走在前面,卻無能為力。

  他什麼都能做。

  而我,什麼都不能做。

  「吃飯了。」南歌端著兩個碗從廚房出來,碗沿冒著淡淡的熱氣,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可我卻不敢抬頭看她,生怕自己眼底的陰暗和嫉妒,被她一眼看穿。

  我飛快地把照片扣在平板底下,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顫。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吃飯的時候,我沒說話,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味同嚼蠟。南歌看了我兩眼,語氣裡帶著擔憂:「怎麼了?」

  「沒事。」我硬著頭皮應著,指尖攥著勺子,努力想把菜夾穩,可手還是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菜從勺子上滑回碗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突兀。

  我沒理會,繼續低頭吃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可耳根卻悄悄發燙,心底的自卑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漫上來,快要將我淹沒。

  「Lisa寄了什麼?」她又問,筷子輕輕碰了碰我的碗沿。

  「一張照片,項目慶功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可指尖還是攥得更緊了,勺子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讓我看看。」

  「吃完再看。」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強硬。

  我怕她看照片時,會不經意提起Derek,怕聽到更多關於他們的事,怕自己控制不住,會說出什麼混蛋話。

  她沒再問,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給我夾一筷子菜,動作依舊溫柔,可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去洗碗,水聲嘩嘩地響,我坐在餐桌邊上,目光死死盯著平板,平板底下壓著那張照片,像壓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頭髮慌。

  Lisa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Derek,MIT的,能力不錯,幫了我們不少。

  幫了什麼忙?怎麼幫的?幫了多少?他們在一起待了多久?他有沒有對南歌做過更親近的動作?

  我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知道這種想法有多陰暗,有多可笑。一個三十多歲的癱子,坐在輪椅上,嫉妒一個素不相識的健全男人,只因為他能站著,能輕鬆地走到我妻子身邊。

  這件事本身,就夠丟人的了。

  可我控制不住。就像那年,看到Ben朋友圈裡,南歌跟他一起吃九宮格的照片,照片裡,她的手入鏡,笑得那麼開心,眉眼彎彎,是我許久沒見過的、毫無負擔的模樣。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癱著的腿痙攣發作,疼得我渾身冒冷汗,可我卻一點都不想管,心底只有一股翻湧的嫉妒,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著我的心臟,勒得我喘不過氣。

  那不是吃醋,至少不全是。

  是嫉妒,是深入骨髓的嫉妒。

  嫉妒一個健全男人,能站著走到她身邊,能輕鬆地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能給她我給不了的陪伴和安穩。

  現在,那該死的嫉妒,又來了。

  南歌洗完碗出來,手裡擦著抹布,走到我面前:「Lisa那張照片呢?讓我看看。」

  我沒有猶豫,把照片從平板底下抽出來,遞給她。

  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而我的手,卻涼得像冰。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哦,新項目慶功,這個項目做了四個月了,總算落地了。」她的目光在照片上掃了一遍,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仿佛那只是一張普通的工作合影,沒有任何特別。

  「Derek,是站你旁邊那個?」我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新來的設計總監,挺專業的。」她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MIT的。」我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自我折磨。

  「嗯。」

  「Lisa說,他幫了你不少。」我的指尖攥住了輪椅的扶手,右手的手指依舊僵硬地蜷著,連帶著手腕都開始發麻。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語氣依舊溫和:「就是技術上的幫忙,方案碰了幾次,他提了些不錯的建議。」

  我沒說話,喉嚨發緊,心底的嫉妒和自卑又開始翻湧,堵得我喘不過氣。

  她就那樣看著我,多看了三秒,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然後,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面前,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時雲崢。」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堅定。

  「嗯。」我應了一聲,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盯著自己的手。

  「你在吃醋?」

  「沒有。」我立刻反駁,語氣硬邦邦的,可連我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你在吃醋!」她又說了一遍,語氣肯定,臉上還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逗我,又像是在點破我。

  「我說沒有!」我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絲惱羞成怒,心底的慌亂被她戳破,連帶著語氣都變得尖銳。

  「你臉都綠了,還說沒有?」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她的指尖是暖的,碰到我冰涼的皮膚時,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我沒接話,也沒抬頭。我知道,我的表情早就出賣了我。這張臉,在談判桌上能面不改色地把對手逼到絕境,能冷靜地應對所有突發狀況,可在吃醋這件事上,卻一點用都沒有,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的手,搭在你肩膀後面。」我終究還是沒忍住,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不甘。

  天啊,該死的,我竟然真的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說出來的那一秒,我就後悔了。這句話,從一個坐在輪椅上,連勺子都攥不住太久,連她的肩膀都夠不到,連自己的大便都要她幫忙掏的男人嘴裡說出來。

  有多可悲,

  有多可笑。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怕看到她的嘲笑,怕看到她的不耐煩,怕看到她眼裡的失望。我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卑微又可笑,連嫉妒都顯得那麼底氣不足。

  可南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沒有笑話我,沒有生氣,也沒有那種「你想多了」的不耐煩,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是拍照的時候自然站位,人多擠得慌,他順手搭了一下,沒別的意思。」她耐心地解釋著,聲音輕柔,沒有一絲敷衍。

  「可他站著。」我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心底的委屈越來越強烈,「他站在你旁邊。」

  「嗯。」她輕輕應著。

  「他能站著。」我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自我否定,每一個字,都帶著鑽心的疼。

  她不說話了。

  我知道,她聽出來了。

  我想說的,從來都不是「他站在你旁邊」,我想說的是,他能站著,我不能;他能站在你身邊,我只能坐在這把冰冷的輪椅上,仰著頭看你;他能輕鬆地搭你的肩,我的手舉到你腰的位置就會發抖,連再往上一寸都做不到;他能跟你在辦公室並排走過走廊,我連走廊寬不寬、有沒有障礙,都要提前問清楚;他能給你一個健全的陪伴,我卻只能拖累你,讓你為我操心,為我勞累。

  他什麼都能做。

  我什麼都不能做。

  我再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蜷在扶手上,僵硬得像枯枝;左手擱在腿面上,只有兩根手指能動。兩條腿軟塌塌地擱在輪椅踏板上,腳踝歪著,毫無生氣,像兩根沒有知覺的木頭。

  這就是她的丈夫。

  一個導尿管打折了就差點憋死,大便排不出來要老婆親手掏,連自己的被子都拽不上來蓋住身體的癱子。

  一個只會拖累她、讓她受苦的廢物。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瞬間將我淹沒,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我垂著頭,肩膀垮下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垂頭喪氣的狼狽,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沒有了。

  「時雲崢。」她叫我的名字,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沒看她,也沒有臉面看她,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抖。

  「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又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絲堅定。

  我還是沒動,繼續低著頭,喉嚨發緊,眼眶發燙,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能哭,一個男人,一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因為自己的懦弱和自卑,在她面前哭。

  她站起來,走到我的輪椅旁邊。我以為她會蹲下來,跟我平視,可她沒有

  她彎腰,兩隻手輕輕捧著我的臉,指腹蹭過我冰涼的臉頰,微微用力,把我的頭抬了起來,逼著我看著她。

  「你看著我。」她又說了一遍,目光堅定,眼裡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

  一個坐在輪椅上,形容狼狽、眼神灰暗的男人。

  「時雲崢,你覺得Derek站著很了不起?」她輕聲問,指尖依舊捧著我的臉,暖意一點點透過她的指尖,傳到我的臉上,驅散了些許冰涼。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燙。

  「他站著,是因為他的腿好使;你坐著,是因為你生病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醒了我心底的混沌,「這個區別,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是健全的,你是殘疾的。這僅僅代表你們的身體狀態,僅此而已,不代表你比他差,更不代表你不配站在我身邊。」

  我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可我還是無法釋懷,無法擺脫心底的自卑和嫉妒。

  「除了這件事之外呢?」她看著我,目光灼灼,「他畫圖能畫得過你嗎?他看一眼立面比例,能立刻看出豎向分割不對嗎?他設計的無障礙方案,有你做的細緻、做的周全嗎?他知不知道,扶手間距多少最合適,是你一次次親自測量、一次次修改出來的?就算他跟你一樣坐輪椅,他能比你厲害嗎?」

  「你跑題了。」我的嗓子有點疼,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我不能站著,不能陪在她身邊,不能給她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我沒跑題。」她的拇指在我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你嫉妒他能站著,嫉妒他能輕鬆地靠近我。那我告訴你一個事。」

  她微微俯身,把嘴唇湊到我的耳邊,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燙得我渾身一僵,像過了電一樣。

  「他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我一直在看你發來的圖紙,在想你會不會又忘了按時吃飯,會不會又因為痙攣睡不著覺。」

  她的呼吸是熱的,拂過我敏感的耳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撥動我心底最柔軟的弦。我的身體反應比腦子快,左耳廓內側被她的呼吸碰到的那一秒,我的肩膀不受控地縮了一下,整個上半身都像是過了電,指尖瞬間繃緊,連攥著輪椅扶手的力氣都變大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說這些話,故意用這樣的語氣,故意讓我慌亂,讓我清醒。

  「南歌……」我啞著嗓子叫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她應著,嘴唇依舊貼在我的耳邊,溫熱的呼吸源源不斷地拂過來。

  「你別……」我想說讓她別這樣,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哽咽。

  「別什麼?」她的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膚瞬間被燙得發麻,一股電流順著耳廓,一路燒到脊柱,燒得我心底的情緒瞬間失控。

  剛才憋著的所有情緒

  嫉妒、憤怒、自卑、不甘,還有深藏心底的恐懼和占有欲,被她嘴唇碰到耳廓的那一下,全部引爆了。那些情緒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從耳朵一路燒到胸口,燒得我渾身發燙,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我的左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只有拇指和食指能用上力,力氣不大,卻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膚里,仿佛一鬆手,她就會離開我,就會走到那個男人身邊。

  「你過來。」我說,聲音變了調,是從嗓子最深處傳上來的,沙啞、低沉,還帶著一股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狠勁。

  她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絲驚訝,還有一絲瞭然,卻沒有動。

  「我說,你過來。」我忍不住怒吼,聲音里的狠勁更濃了,心底的情緒越來越失控,所有的無力感和占有欲,都化作了這一聲怒吼。

  她還是沒動,就那樣站著,彎著腰,看著我,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是那種故意激怒我的、帶著挑釁的笑意。

  我攥著她手腕的那兩根手指,開始不受控地發抖,因為憤怒,因為無力,

  我想把她拽過來,拽到我懷裡,拽到我身上,想把她牢牢地抱住,想告訴她,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可我只有兩根手指能用,我的右手廢了,我的腿廢了,我連從輪椅上站起來,把她按在牆上的力氣都沒有。

  我所有的情緒,都堵在這具不爭氣的身體裡,發泄不出去,只能任由它們在心底翻湧、灼燒,快要把我逼瘋。

  「幫我。」我放軟了語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哀求,「到床上去。」

  她沒再逗我,點了點頭,轉身去拿吊帶和位移機。她幫我轉移到床上,動作熟練又溫柔,吊帶纏住我的腰,位移機緩緩升起,再輕輕落下,她幫我把腿擺好,我的兩條腿被她搬來搬去,僵硬得像兩根木頭,沒有任何知覺,連一絲反饋都給不了她。

  她站在床邊,看著我,目光溫柔,卻帶著一絲擔憂。

  「管子先拔了。」我說,聲音依舊沙啞,目光死死盯著她,不肯移開。我想靠近她,想完完全全地擁有她,不想被任何東西打擾,包括這根束縛著我的管子。

  她彎腰,伸手去拔管子,我一直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碰到管子,看著她的動作輕柔又小心,跟她平時幫我穿襪子、幫我擦手的時候一模一樣,溫柔得讓我心疼,又讓我更加失控。

  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只能看到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和專注的眼神。

  管子拔出來的那一秒,我沒有移開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她,心底的占有欲越來越強烈,燒得我渾身發燙。

  「過來。」我對她說,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她爬上了床,膝蓋跪在床邊,身體微微前傾,離我很近。

  「時雲崢,你鬆開,我一個手拔不了管子蓋。」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不松。」我固執地說,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膚里,我怕一鬆手,她就會離開。

  她沒辦法,最後只能用牙咬著管子蓋,一點點擰開,動作有些笨拙,卻沒有絲毫抱怨。

  現在,她跪在床上,我躺著,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皂角香,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我把她的手腕,拽到我的嘴邊,沒有猶豫,一口咬了下去,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排清晰的齒痕。

  她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疼,還有一絲無奈:「你瘋了?」

  「嗯。」我沒鬆口,又輕輕咬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足夠留下印記,嘴唇貼在她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在我嘴唇底下,一點點變快,變得急促。

  「他碰過這裡沒有。」我把嘴唇貼在她的手腕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偏執的質問,每一個字,都透著占有欲。

  「你有病。」她輕聲罵我,語氣里卻沒有生氣,只有一絲縱容。

  「碰過沒有。」我又問了一遍,語氣變得強硬,咬著她手腕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你覺得呢?」她反問我,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卻依舊溫柔。

  「我不知道,我在問你。」我急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我怕,我怕他碰過,怕他也碰過她的手腕,怕他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沒碰過。」她說,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安撫,「行了吧。」

  「那這裡呢。」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溫熱的掌心貼在我的嘴唇上,觸感柔軟,帶著她的溫度。

  我的嘴唇,輕輕貼在她的掌心裡,感受著她掌心的紋路,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她的手指,不受控地蜷了一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嘴唇,帶著一絲顫抖。

  「這裡呢。」我的嘴唇,慢慢移到她的食指上,輕輕吻住。

  她沒說話,只是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神裡帶著一絲迷離,還有一絲縱容。

  「這裡呢。」我鬆開她的手指,嘴唇慢慢湊到她的手腕內側,那裡有一行紋身——das Sein zum Tode,向死而生。

  我在自己手腕的同樣位置,也紋了一模一樣的。那是我們的約定,是我們一起熬過最難熬的日子的見證。

  我的嘴唇,輕輕貼在那行紋身上,舌尖輕輕蹭過每一個字母,聲音低沉而堅定:「這裡是我的。」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指尖輕輕攥住了我的衣服,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絲依賴。

  「時雲崢……」她輕聲叫我,聲音裡帶著一絲喘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情。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

  我沒等她再說什麼,嘴唇猛地堵上了她的嘴,帶著一絲急切,一絲偏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我的左手食指,勾著她後腦勺的頭髮,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耳後,把她的頭按向我,生怕她會推開我。

  她嗚咽了一聲,沒有推開我,反而伸手,輕輕抱住了我的脖子,指尖輕輕抓著我的頭髮,回應著我的吻。

  我鬆開她的時候,她喘著氣,看著我,嘴唇被我咬得發紅,眼神迷離,臉頰也泛著淡淡的紅暈,美得讓我心顫。

  「他會親你嗎?」我說,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一絲偏執的質問,「他配嗎?」

  「你夠了。」她的聲音也變了,帶著一絲氣憤,還有一絲動情,指尖輕輕掐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沒夠。」我固執地說,嘴唇又湊到她的脖子上,頸側,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足夠留下一個清晰的紅印。

  她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我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疼,還有一絲無奈:「你屬狗的?」

  「嗯。」我應著,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下,留下另一個紅印,位置很高,領口遮不住的那種,「讓他看見。」

  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了,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裡帶著一絲嗔怪,還有一絲縱容。

  我知道,這種話很混蛋,這種做法也很幼稚。一個癱子,坐在輪椅上,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用這種方式,宣示自己的占有欲,只能用嘴,在她身上做標記,只能用這種卑微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是我的。

  我不能把Derek按在牆上揍一頓,不能拉著她的手,在他面前走一圈,不能跟他比任何一個物理層面上的東西。我沒有健全的身體,沒有能隨意活動的手臂和腿,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嘴,是我唯一的武器。

  「T恤脫掉。」我說,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偏執。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還有一絲擔憂:「你先冷靜一下,時雲崢,你現在太激動了。」

  「我不想冷靜。」我搖了搖頭,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我只要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在拿自己跟一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比,不值得。」她輕聲勸我,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指尖輕輕蹭過我的臉頰,「你在我心裡,從來都比任何人都好。」

  「T恤脫掉。」我沒有聽她的勸,又說了一遍,語氣依舊堅定,眼神裡帶著一絲偏執的執拗。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三秒,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不安和占有欲,也像是妥協了。

  然後,她抬手,慢慢脫掉了自己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