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鬧鐘準時響了。
我伸手按掉,胳膊肘掃到床頭櫃的水杯,杯子晃了晃,幸好沒倒。
黑暗裡我坐起來,準備給時雲崢翻身。
他睡得很沉,呼吸淺淺的,不太均勻,有時候會突然停個一兩秒。
剛跟他睡一張床的時候,我總被這種停頓嚇得整夜不敢合眼,生怕下一秒就接不上了。現在早習慣了,停就停吧,總會自己續上來的。
我掀開他那邊的被子。
尿袋掛在床沿掛鉤上,半滿,顏色還行。管子從紙尿褲底下繞出來,用醫用膠帶固定在大腿內側,邊緣翹了點,我伸手按了按。他大腿的皮膚涼得像塊寒玉,一層薄皮底下全是骨頭,按上去一點反應都沒有。
該翻身了。
先搬他的右腿,手掌貼著他的腿骨,稜角硌得我掌心疼。他的腿萎縮的沒有多少肉,軟得像沒骨頭,拎起來的時候腳自然往下垂著,腳背朝下,一點生氣都沒有。我把它放到左邊,鬆手就歪在那兒,像一截放軟的麵條。再搬左腿,兩條腿倒過來。然後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托著他的胯,慢慢把他從左側臥翻成右側臥。他整個人軟乎乎的,軀幹一點勁都使不上,像翻一個裝了半袋沙子的布口袋。
我把軟枕塞在他兩膝之間 ,膝蓋碰膝蓋會磕出淤青,他感覺不到,但皮膚薄得一碰就青。腳踝底下也墊了個小枕頭。然後伸手從他尾椎摸到肩胛骨底下,一點點看,看皮膚彈不彈得回來,看有沒有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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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做完,十幾分鐘,我的睡意都消散了。
他的手動了,左手,拇指和食指在被子上蹭了蹭。
「吵醒你了?」 我小聲問。
「沒有。」 他聲音啞得厲害,兩個字分了兩口氣說。
騙誰呢。每次翻身他都醒,從來不說。
我把被子給他蓋好,掖了掖肩膀那兒。他肩膀比以前窄多了,右邊比左邊塌一點,摸上去全是骨頭。
躺回去,我調了下一個鬧鐘,五點十分。
早上六點半,位移機的滑軌嗡了一聲。
深灰色的吊帶從他身底下兜過去 —— 他死都不肯用醫院那種白的,說看著像裹屍布。扣環是特意改過的,加了加大撥片,他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捏就能開。這套東西從瑞士訂的,裝了三天。一開始我死都不同意,說那玩意兒像吊牲口。我跟他吵,他說你不讓我吊,你腰斷了誰管你?他和我冷戰,氣鼓鼓的悶了半天沒說話。後來我搬他搬得腰閃了,躺了一星期直不起身,第二天他就偷偷給 Ben 打了電話。
他沿著軌道滑到輪椅上方,我控制著慢慢往下放。身體落進座墊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右歪了一下,我趕緊扶一把,他用左手肘撐著扶手,慢慢調正了姿勢。
該扣束縛帶了,胸前橫著一條,扣子在右側,他右手廢了,自己扣不了。每次我扣這條帶子的時候,他眼睛都看著別處,今天看的是窗外。
「今天海景不錯,」 他歇了口氣,「風不大。」
「嗯。」 我應著,蹲下去檢查他的腳。左腳踝有塊新的淤青,青紫色的,在骨頭凸出來的地方。
「什麼時候碰的?」
「不知道。」
我把他的褲腿放下來,他的褲子全是我親手縫的 。褲腰是鬆緊的,不用系腰帶或者拉鏈,側面一排有暗扣,方便換導尿管。版型是他畫的,說我審美沒有他好,畢竟是他自己天天穿,款式一定要他自己選。
哼,矯情!
今天早飯是白粥,小菜和煎蛋。他的碗是底部帶矽膠吸盤的,不會滑。勺子柄加粗了一圈,是Ben 從香港帶回來的。
他左手攥著勺子,手指蜷著裹住粗柄,拇指壓在上面。舀粥的動作很慢,從碗到嘴的路上,手總會抖一下,灑一點在桌上。他用手背蹭蹭嘴角,不讓我給他擦嘴。
我在對面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抬頭,發現他在看我。
「看什麼?」
「你煎蛋的時候,油濺手上了吧,」 他歇了口氣,「你一天毛手毛腳的,不疼嗎?」
我低頭看左手背,真有個綠豆大的紅點,我自己都沒注意。
「沒事。」
他沒接話,默默放下勺子,用那兩根手指去擰桌上那管燙傷膏的蓋子。蓋子滑了兩次,他指尖都捏白了才擰開,然後把藥膏往我這邊推了推,」過來,給你抹藥,不處理,容易感染。「
上午他在臥室兼工作間批方案。
Ben 發過來的圖紙一張一張在平板上划過,他用左手食指滑屏幕,放大,縮小。看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眉心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亮得嚇人,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突然啟動了。
「這個轉彎半徑不夠,」 他說,歇了一截,「輪椅過不去。」
語音批註發出去。
我在旁邊拿尺子和草圖紙,他說哪裡我記哪裡。有些東西說不清楚,他就用觸控筆畫 。 線條抖得像心電圖,歪歪扭扭的,但角度和比例准得離譜,畫完他自己看一眼,皺起眉。
「難看。」
他以前畫的線,零點幾毫米,一筆到底不用尺。我見過他大學時候的手稿,乾淨漂亮得像印刷品。
「能看得懂就行。」 我說。
「看得懂和好看,是兩回事。」 他喘了一口。
我沒接話。
這種時候,你就不能跟他犟,否則他就會囉里吧嗦一大堆。
連著批了兩個小時,痙攣突然來了。
一點預兆都沒有。
他剛說到 「這塊板材的坡度」,右腿猛地彈了一下,膝蓋頂在桌子底板上,咚的一聲,桌上的筆筒都晃了,緊接著左腿也開始抽,兩條腿不受控地往中間並,抖得厲害。
他低頭掃了一眼桌子底下亂抖的腿,眼皮都沒抬,接著說:「坡度不對,百分之八太陡了,改百分之五。」
聲音一點波瀾都沒有,好像那兩條抽得快打起來的腿,根本不是他的。
過了一分多鐘,抖動慢慢停了。
他什麼都沒說,點開下一張圖。
我開始會緊張的蹲下來左看右看,後來也習慣了,要是天天大驚小怪,這日子也沒法過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跟我說:「棧道,要加寬二十公分。」
「為什麼?」
「上次那個客人的輪椅,比我的寬,過棧道的時候,差點掉下去。」
人魚島的四棟小木屋快完工了。他從來不說 「民宿」,只說 「房子」。圖紙全是他自己畫的:每扇門寬一米二,沒有台階,衛生間轉彎半徑一米五,淋浴間能站兩個人,洗澡椅可摺疊,不要塑料的,床高能調,所有開關面板都在七十五公分。
「不是只給坐輪椅的人住的,」 他以前跟我說,喘了好半天,「是給所有人住的。坐輪椅的能住,推嬰兒車的能住,拄拐杖的也能住。台階真是這個世界最蠢的發明,它把人分成了能走的和不能走的。好的建築,不該用這個來區別,住的到底是什麼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剛幫他換完尿袋。我蹲在他輪椅旁邊,手上還戴著手套,剛把舊袋子拆下來,新的裝上去。他全程盯著手機上的工程照片,一眼都沒看我。
「照片上第三塊板子,」 他把手機舉到我面前,歇了口氣,「歪了。」
我湊過去看,沒看出來。
「三到五毫米。」 他說得特別肯定。
我再仔細看,好像真有那麼一點。
「我讓施工隊明天來調。」 我站起來,腰又酸了,用手頂了頂後腰,骨頭咯噔響了一聲。
他聽見了。
「你的腰。」
「沒事。」
「我畫了個東西,」 他劃了兩下手機,「你看。」
是張草稿,線條抖得厲害,但我一眼就看懂了,那是個扶手。
安裝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淋浴間右側牆面,高度一米一。
不是給坐輪椅的人裝的。坐著的人夠不著一米一。
是給我裝的。給那個天天彎腰幫他洗澡、擦身、換衣服的我裝的。讓我不用每次都弓著腰,把腰累斷。
我拿著手機看了很久,他已經在翻下一張照片了。
「時雲崢,你總是知道怎麼讓我哭!」
他微微笑著,「我怕你腰疼,到時候衛生間坐兩個輪椅,真的裝不下!」
下午三點,排便時間。
每兩天一次,雷打不動。
位移機把他吊到衛生間的洗澡椅上,衛生間是推拉門,沒有門檻。
燈是暖黃色的,瓷磚是他選的灰棕色,「白色太像病房」,他原話。
灌腸。
然後就是等待。
等的時候他盯著牆面看,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這批瓷磚的縫隙,他上星期就說寬了。
「零點八毫米,」 他說,歇了一口,「標準是零點五。」
「你拉個屎也不忘驗收。」 我吐槽他。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我做什麼?總得有點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吧,每個男人,對衛生間,都有天然的好感!」
我白了他一眼。
這些事我做了快四年了,一開始手忙腳亂,有次灌腸角度沒掌握好,藥水弄濕了他半條褲子,他什麼都沒說,還反過來安慰我,我自己躲在衛生間哭了十分鐘。
現在他和我早就麻木了,他也不覺得難堪了,我戴上手套,處理好,他全程都盯著別的地方,不看我,也不讓我看他的臉。
後來衛生間多了好多書,有一次竟然還放了香艷的女性畫報,讓我追著他,打了一下午。
他劃著名輪椅躲我,「你最近都不愛親我,我當然得測試一下,看你還會不會為我吃醋!」
他不常說謝謝。他覺得說謝謝,就是把我當成護工了。
他說我是他老婆,不是護工,但有些事做完了,他還是會說,說完就低下頭,像在等什麼尷尬的時刻過去。
通常這個時候,我會說:「晚上吃什麼?」
他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點。
「剛剛排完便,就問吃什麼,這兩個話題為什麼連的這麼近?」
"近嗎?人,食色性也,吃喝拉撒,都是每天的必要的事,這有什麼好忌諱的?「
他劃著名輪椅,向著臥室方向,那先吃點」我想吃的!「
我看到他耳朵都泛紅了。
傍晚,他在陽台上看海。
輪椅停在棧道上,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橘紅色。他比以前瘦了好多,但五官還是好看的,下頜線依舊鋒利。這張臉和底下這具殘破的身體之間的落差,每次看都覺得心疼又殘忍。
他在等他的螃蟹。
島上有隻野生螃蟹,左邊鉗子缺了一截,他去年發現的,給取名叫左左。他讓 Ben 買了蝦皮,每天傍晚準時在這兒等。
他說這不是賄賂,是社交。
今天左左沒來。
「可能換了條路走。」 他說,語氣里有點失落。
我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改圖,這個時候,是他自己的獨處時間,我通常不過去。
Lisa 今天又罵我了,說我的配色 「像骨灰盒」,改了好幾遍還是不對。
「發過來我看看。」 他說。
我把平板舉到他面前。
他眼睛掃了兩秒。
「冷灰鋪太滿了,加一點暖調。左上角那條線,去掉,留白。」
我按他說的改了。
退遠一看,果然對了。
「Lisa 要是知道是你幫我改的……」
「你自己改的,」 他說,歇了口氣,「我什麼都沒做。我又不能拿筆。」
他說 「我又不能拿筆」 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風挺大,可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趕緊低下頭改圖,把那股酸勁憋回去。
他的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像一片羽毛掃過,碰了一下就立刻收回去了,像是在安慰我。
太陽落了一半,海面變成了金色。棧道上的太陽能地燈亮了,一個個暖黃色的小光點,嵌在木板邊沿,一路延伸到水邊。
「回去吧,」 他說,「蚊子要來了,我想洗個澡。」
用位移機把他放到洗澡椅上,水溫我早就調好了。先洗頭髮,他閉著眼,我手指在他頭皮上揉的時候,他的眉頭會慢慢鬆開。
這是他一天裡最放鬆的幾分鐘。
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流過鎖骨的時候,他還能感覺到溫度,再往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水流過他的胸口、肚子、腿,像流過一塊石頭。
我站在他身後,給他搓後背。每次從後面看他,我都會愣神。以前他的後背寬寬的、結結實實的,是推了十年輪椅練出來的肌肉。我總喜歡趴在他背上,說 「時雲崢你後背好寬啊,像座小山」。
現在不一樣了,兩邊肩膀有些一高一低,右邊塌得有點能看出來了,高位截癱,手臂受力不均勻,讓他的脊柱開始有點變彎,從肩胛骨往下,皮膚松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晾皺了的衣服。
那塊曾經被我誇過寬的後背上,還有一個癒合了的褥瘡疤,是當年在ICU里最嚴重的那塊疤,每次看,每次我都難受。
」歌兒,歌兒?「
他看我有點愣神,忙著喊我,」你要欣賞我的胴體,也不要這樣一直盯著看吧!「
我回神,在他的耳邊惡作劇的呵了一口氣,
他明顯有反應,身上有知覺的地方,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還嘴硬,」坐懷不亂,我乃真男人!「
給他穿褲子的時候要搬腿 ,抓住小腿拎起來,腿軟得往下墜,腳背垂著。他的腳趾總蜷著,掰不太開,襪子要從腳尖一點點往上卷。
最後穿彈力襪,從腳尖卷到膝蓋。他的膝蓋骨凸得厲害,兩邊凹進去,骨頭就那麼頂著薄薄的皮膚。
他很討厭穿彈力襪,很是排斥,說自己穿完,像是穿了女生的連褲襪,特別娘娘腔。
為此我還和他吵過好多次,到現在也沒有達成一致意見。
不穿,我就不親他。
他就會扭頭,把被子蓋到頭上,在被子裡悶著,生悶氣。
有時自己會主動跟我和解,」好了,我輸了,我穿,你給我穿!「
有時,就一直不出來,直到我怕他憋著缺氧,給他掀開被子,好好哄他,」今天不穿,我不勉強你了,好不好?「
」那你得補償我,今晚親我親到我睡著···········「
狗男人!
今天晚上九點。
他在看一封郵件,是一個男朋友坐輪椅得女生寫來的。她說想帶男朋友來人魚島度假,問門夠不夠寬,衛生間有沒有扶手,床是什麼樣的,墊子厚不厚,需不需要自己帶轉移板。
他看了很久。
「回她,」 他說,歇了一口,「門一米二,衛生間有扶手,床可以調。」 又停了很久,「跟她說…… 不用問這些,來了就知道了。」
我打字回了。
他又說:「加一句。」
「什麼?」
「跟她說,棧道夠寬,兩把輪椅並排走都沒問題。」
我打完,他歪頭看了一眼,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行了,」 他說,「關燈吧。」
我把他的腿擺好,膝蓋之間塞軟枕,腳踝下面墊小枕頭。
他的腳真的好冰,永遠是冰的。
他感覺不到溫度,但我每次都蓋得嚴嚴實實,恨不得天天摟著給他捂熱。
我躺在他旁邊。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叫我:「老婆。」
「嗯?」
「那個扶手,一米一那個,」 他歇了口氣,「裝的時候讓他們往外偏五度。這樣你扶的時候,手腕不用擰著。」
我沒說話,心裡又開始泛著酸。
「你的腰和手腕,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聲音很輕,「但能少彎一次,是一次。」
早上醒的時候,身邊是空的。
我一翻身就看見 枕頭上留著他腦袋壓出的淺窩,被子掀開一半,特意搭在我這邊。床沿的掛鉤空了,尿袋不在。
床頭的位移機吊帶也收得整整齊齊。
他自己轉移的。
我騰地坐起來,心一下子揪緊。
他那雙手根本不行,自己操作位移機太險了, 要靠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扣環的加大撥片,對準卡槽扣進去,全程只有一隻手、兩根手指能用,身體還懸在半空晃。他偷偷練了快三個月才勉強做到,可我每次看他做,心都提到嗓子眼。
廚房裡有輕響。
我光腳踩在地板上,悄悄走過去,靠在門框上偷偷看。
他坐在操作台前,灶台是他親手改的高度,剛好齊他輪椅的桌板。
砧板上攤著兩片吐司,花生醬罐子歪在他左手邊,蓋子已經擰開了。
我一眼就看見罐底墊著防滑墊,罐身纏了一圈加寬的矽膠帶。他是把罐子卡在膝蓋和桌沿之間,用整個掌心壓著蓋子,一點點擰開的。
他正在抹花生醬。
左手拇指和食指夾著那把加粗柄的黃油刀,刀柄太粗,他握不緊,只能歪歪扭扭夾在兩根手指中間。他用食指按住刀背,拇指抵著柄底,費勁地從罐子裡刮出一點醬,往吐司上抹。力氣控制不住,一使勁,軟吐司就被按出一個大坑,還撕了個小角。
他停住了。
盯著那片吐司看了兩秒,默默把撕下來的角拼回去,換了個方向接著抹。這次輕了點,花生醬歪歪扭扭鋪了大半片,最邊上那個角,他夠了兩次,手指伸展到極限也碰不到。
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放,刀自己掉下去了。
他活動了一下拇指,拇指慢慢彎,彎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咬著牙又使勁掰了一點,像在跟自己的手賭氣。
然後重新拿起刀,終於把那個空角補上了。
就這一片花生醬,他用了三分鐘。
另一片要放芝士,冰箱門是按壓彈開的,他食指一按,門開了。
芝士片在密封袋裡,他撕不開。
試了兩次,左手捏著袋口一角,牙咬著另一角,一拽,袋子從手指間滑走了。他又捏緊一點,這次咬住了,手指往反方向使勁 , 袋子沒撕開,芝士片自己從袋口滑出來,掉在了桌面上。
他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芝士,用食指一點點把芝士推到吐司上,想擺正,結果芝士跟著他的手指跑,更歪了。
他氣的自己嘟嘟囔囔,我眼看著尿袋裡開始涓涓細流,腳什麼時候掉下踏板,他可能都不知道。
兩片吐司合在一起,他左手按著上面那片往下壓,手一抖,吐司滑了,芝士從邊上擠出來。他又用食指把芝士推回去,再按。
終於合上了。整個三明治歪的厲害,醜醜的。
他低頭,認認真真審視自己的作品。
花生醬有個角薄得幾乎看不見,芝士錯開了半公分,吐司上那個小撕口,拼回去了,但痕跡還在。但還是認命的長呼一口氣,把三明治放進白瓷碟里,碟子擱在輪椅桌板上,輕輕一撥搖杆,準備往臥室去。
我早就退回床上,閉著眼裝睡。
輪椅馬達的嗡嗡聲很輕,停在我床頭櫃邊。我聽見碟子放在櫃面上的聲音,通常這種情況他手會抖,碟子輕輕磕了一下木頭。
然後他在看我。
我閉著眼,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久很久。
他的食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涼,他的手指永遠是涼的,上半身供血不足,末梢循環差得厲害,那根食指碰了一下,立刻就縮回去了,指腹的繭蹭過我的皮膚,粗粗的,痒痒的。
他想多摸一會兒的,可他做不到,手指伸到那個角度,已經耗光了所有力氣,連一秒鐘都維持不了。
輪椅轉了個方向,輕輕出去了。
我睜開眼。
三明治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
他的字,歪歪扭扭,筆畫斷成一截一截的,每一筆都能看出手在抖:
"腰還疼嗎?"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寫的,我把紙條折好,塞進枕頭底下最裡面。
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花生醬厚得糊嘴,他用兩根手指做了二十分鐘。
我一口一口,把整個三明治都吃完了,一點渣都沒剩。
」時雲崢,你這個三明治,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