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彩蛋1:我們的小家

  買這座島的手續,我前前後後跑了四個月,跑遍了各個部門,腿都快跑斷了,今天總算拿到產權證了。那紅本本揣在兜里,焐得發燙,遞到時雲崢手裡的時候,他眼睛都亮了。

  他就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把紅本本翻來覆去摸了快半小時,指尖都蹭紅了,激動得好幾回都痙攣了,胳膊一抽一抽的,我趕緊蹲下來給他揉,他還不讓,嘴裡嘟囔著:"別拿走別拿走,我再摸摸,這是咱們的島啦,真真切切是咱們的了。"

  我站在他輪椅旁邊,看著他那股子傻勁兒,鼻子就有點發酸。這島,我們在老房子的時候就念叨,一晃都十幾年了。那時候他還好好的,能跑能跳,晚上洗完澡,坐在天台我旁邊,扒著一本旅遊雜誌,指著上面的海島照片,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說:"南歌,你看這地方多好,等以後咱們有錢了,就買個這樣的島,給你建個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每天早上都能陪著你看日出。"

  那時候多好啊,日子窮,過得平平淡淡,卻滿是盼頭。誰能想到,後來會出這麼多的事情,他從重症監護室醒了之後,大半個身子就沒了知覺,連抬手都費勁,可他心裡那股要強的勁兒,一點都沒減。

  這座島,跟當年雜誌上拍的一模一樣,就像一尾浮在碧藍海面上的魚,北側是緩坡,南側直接對著外海,還有一片天然的月牙形白沙灘,踩上去軟軟的。島上長滿了原生的馬尾松,風一吹,松濤混著海浪聲,聽著就心裡敞亮,能把這些年攢下的陰鬱、委屈,全都吹散了。

  我本來想著,從出方案到施工,怎麼也得給他留半年緩衝期,他現在這身子,哪經得住太勞累啊,稍微累著點就痙攣、神經痛。可我萬萬沒想到,產權證拿到手的第二天,他就把自己關在了繪圖室里,整整三天,除了必須做的康復、吃飯、換尿袋,一步都沒出來過。

  晚上他熬到兩三點,燈還亮著,我就在旁邊陪著,怕他累著,熱毛巾擰好了遞到他手裡,幫他換尿袋的時候,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就怕打斷他的思路。他右手徹底廢了,一直蜷成一團,連伸直都做不到,所有活全靠左手,握筆都費勁,寫幾筆就得歇一歇。畫久了,全身就開始痙攣,有時候疼得涕淚橫流,牙都咬得咯咯響,我就蹲在他旁邊,用從康復師那兒學的手法,順著他的肌肉紋理一點點揉,揉到他胳膊和腿不僵了,重新癱軟下來為止。

  每次他緩過來,都會用左手碰碰我的臉,手指蜷著,伸不大開,嘴唇動好幾下,我一看他那神態就知道他想說啥,無非是對不起,又讓我受累了。我就先開口,故意板著臉說:"行了時雲崢,別老說那些有的沒的,趕緊歇一下,手都抖成這樣了,再畫該廢了,咱們也不急這一天兩天。"

  他就會扯著嘴角笑一下,聲音啞啞的,帶著點討好:"再畫會兒,差一點就好,我想早點把咱們的家畫出來,早點讓你住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等他終於把方案草稿放在繪圖桌上,我湊過去一看,眼眶瞬間就紅了。整張圖紙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標註,細到電源開關離地面多高、水龍頭的感應距離留多少、地漏的坡度做幾毫米,全精確到了毫釐。外人看了,肯定得說他太偏執、太苛求,可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在畫一棟房子,他是在給自己建一座能挺直腰杆、不用事事求人的堡壘,建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倆的家。

  他在圖紙角落標了一行極小的字:南歌畫室,南向,日出窗。還有浴室里的坐浴台高度、廚房的台面寬度,全是按著我的身高和他的輪椅尺寸定製的。我指著那行小字,聲音有點發顫:"還特意給我留畫室呢?"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耳朵都紅了:"你不是一直喜歡畫畫嗎?面朝大海,光線好,你畫畫的時候,我搖著輪椅就能陪著你,不用總麻煩你過來陪我。"

  他還說,全島要零台階,所有路都按緩坡做,地面平整度誤差不能超2毫米;扶手要做三檔高度,坐直、半躺、側身都能握住;全屋都要自動感應門,淨寬不低於1米2,這樣他搖著輪椅能自己掉頭,不用喊我幫忙。

  我勸他:"不用這麼較真,差不多就行,誰能做到一點誤差都沒有啊。"

  他卻很認真,眉頭都皺起來了,語氣裡帶著點不服輸的勁兒:"不行,差一點都不行。在外面,我是需要人照顧的殘障人士,是時南潯嘴裡'坐著輪椅拋頭露面'的癱子,可在這座島上,我要自己搖著輪椅,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喊你,不用麻煩你,我不想讓你一輩子都圍著我轉,一輩子伺候我。"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又酸又疼,只能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眼眶紅紅的:"我願意伺候你,這輩子都願意,我陪著你,咱們一起弄,再慢都沒關係。"

  島離陸地有半個小時船程,沒有正經碼頭,就一個天然的避風小灣,施工材料全靠駁船一點點運。別人坐船是吹海風、看風景,悠哉得很,可對時雲崢來說,這半小時純純就是遭罪。他傷到了頸髓,身體對顛簸、體位變化的耐受度幾乎為零,一點風浪都可能引發痙攣,嚴重了還會觸發那個叫AD的急症,醫生從一開始就跟我說,這個病是奪命符,搞不好分分鐘腦出血、心跳驟停。

  所以每次上島前一天,我都得提前把所有東西備齊:輪椅坐墊換成最厚的凝膠減壓款,怕他久坐硌得慌;止吐貼提前半小時給他貼在耳後,防止他暈船;還用舊床單縫了倆軟布帶,等他在船上坐定,我就輕輕把他兩條腿綁在座椅上,鬆緊得剛好,不能勒得慌,也不能讓顛簸的時候,他的腿晃來晃去加重痙攣。還得跟船老大千叮萬囑:"師傅,您開慢一點,遇著浪穩著點,他身子不好,經不起顛,麻煩您多費心了。"

  船老大每次都笑著說:"姑娘,你也太小心了,放心吧,我開慢點兒,保准穩當。"可他們不知道,時雲崢這身子,一點差池都可能要半條命,我怎麼能不小心。

  有一次,船剛開出去沒幾分鐘,就遇上了風浪,船上下顛得厲害,我都有點站不穩。我眼看著他的右腿瞬間繃得筆直,褲管都在不受控地抖,不用他說,我就知道,痙攣又犯了。他咬著牙,一聲都沒吭,左手死死攥著船舷的扶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暈得連嘴唇都白了,臉色差得嚇人。

  我趕緊側身挪到他身後,用自己的後背牢牢抵住他。他腰腹沒力氣,全靠靠背撐著,顛久了會扯到尿袋,容易打折,我就用自己的身子給他當人肉靠墊,儘量讓他穩一點。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繃直的腿上,順著肌肉紋理一點點往下揉,一邊揉一邊輕聲哄他:"忍忍,馬上就到了,不顛了啊,再堅持一下。"

  他側過頭看我,眼裡全是愧疚,聲音啞得都快聽不清了,還帶著點自責:"南歌,又讓你跟著受罪了,早知道我就不讓你來了,我一個人去多好,也不用跟著我遭這份罪。"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省點力氣,別說話了,保存點勁兒,到了島上還要看地形呢。"

  沒幾分鐘,他就暈得厲害,噁心想吐,胸口悶得喘不上氣,連頭都抬不起來。我趕緊拿干毛巾給他擦汗,又小心翼翼拉開他的外套拉鏈,把裡面被冷汗浸透的貼身背心脫下來,換上提前備好的乾爽衣服。海風又冷又咸,濕衣服貼在身上,回頭必然會加重神經痛,這點事,我早就刻進本能里了,不用別人提醒。

  我勸他:"不行咱們就回去吧,勘測我去就行,我帶測距儀,拍全景視頻,保證每一處坡度、每一棵樹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絕不差一點,你回去好好歇著,別在這遭罪了。"

  他搖了搖頭,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卻還死死攥著手裡的測距儀,指節都在抖,啞著嗓子跟我說:"不行,坡度、土壤、樹的位置,我得自己看,差一點都不行,這是咱們的家,我得親手弄,不能讓你以後住著不方便。"

  我沒再勸,就陪著他,一手給他擦汗,一手扶著他的胳膊,幫他穩住身子。

  那天船靠岸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脫力了,後背的衣服又被冷汗浸得透濕,順著輪椅往下滴水,臉色蒼白得像紙。他要強,不肯讓我抱他下船,咬著牙用左手撐著船板,一點點往輪椅上挪。中途小臂突然痙攣,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進海里,我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趕緊伸手去扶,最後還是船老大於心不忍,過來給他背下去的。他坐穩之後,半天沒說話,只是用左手攥著我的手腕,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我拍了拍他的手,強忍著眼淚,笑著說:"多大點事,船老大幫忙,又不丟人,咱們先歇會兒,喝口水,再去看島,不急。"

  上了島,他沒歇一分鐘,就讓我推著他,沿著島的邊界一步步走。坡地不平,輪椅晃得厲害,我推得小心翼翼,每遇著一點起伏,都提前跟他說一聲:"慢點啊,前面有坡,我推穩點。"慢得跟蝸牛爬似的,可他卻一點都不著急,時不時喊停,在同一個位置來來回回走十幾遍,用測距儀卡坡度,在圖紙上標下每一個起伏,嘴裡還念叨著:"這裡坡度再緩一點,不然我搖著輪椅費勁,以後你推我也麻煩。"

  那天他從上午一直走到太陽落山,中途只歇了兩次。每次到了減壓的時間,不用我多說,他就會用左手撐著輪椅扶手,把上半身撐起來懸空三十秒,我就趁這三十秒,快速把他的凝膠坐墊拍松,調整好位置,再給他遞一口溫水,讓他潤潤嗓子。

  晚上回岸上,我幫他脫褲子的時候,才發現他坐骨那兒的壓瘡又磨破了,褲子上沾了一片暗紅的血漬,看得我心都揪緊了。我趕緊去衛生間打了溫熱的水,拿無菌紗布和碘伏,一點點給他清理傷口。碘伏我提前放在溫水裡溫過,怕涼的刺激他,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他自己沒多少知覺,可我看著那道破口,心裡跟針扎一樣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掉下來。

  他用左手輕輕摸著我的頭頂,指尖微微發顫,半天憋出一句,語氣里滿是自責:"南歌,對不起,又讓你操心了。"

  我抬頭看他,他眼睛紅通通的。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忙著給他貼敷料,聲音啞啞的:"說什麼對不起,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以後不許這麼拼了,傷口感染了,又得遭罪,到時候更麻煩,我也更擔心。"

  那天晚上,我定了兩個小時一次的鬧鐘,夜裡每到點,就輕手輕腳爬起來,幫他翻身,調整腿的位置,看看傷口的敷料有沒有掉,有沒有滲血。天快亮的時候,我實在熬不住,沉沉睡過去了,等我一睜眼,就看見他正用不靈便的左手給我蓋毯子,眼睛紅通通的,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我,眼裡的心疼都快溢出來了。

  他見我醒了,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看你睡得沉,沒捨得叫你,夜裡又起來幫我翻身,肯定累壞了,快再睡會兒,我沒事,不用管我,別熬壞了自己。"

  他這人就這樣,

  嘴硬,

  心軟!

  唯獨對自己,

  苛求的厲害。

  可真開工了,我才知道,時雲崢的"苛求",到了什麼地步。全島的緩坡,他要求每一段都親自劃著名輪椅試,哪怕有一處顛了一下,哪怕坡度只超了0.1度,也要挖開重做。有一段一百多米的路,工人鋪了三遍,他來來回回劃著名輪椅走了二十多遍,最後指著其中三米的路段,語氣堅定地說:"這裡顛,要重鋪,不然以後我走一次遭一次罪,麻煩你們再來一次。"

  工人私下裡嘀咕,聲音不大,可我和時雲崢都聽見了,他們說:"一個坐輪椅的,怎麼這麼多事,這點顛簸根本感覺不到,真是沒事找事,耽誤工期。"

  他聽見了,沒生氣,也沒反駁,只是搖著輪椅在那段路上又走了五遍,然後停下來,跟工人耐心解釋:"我下半身沒知覺,可我劃輪椅的力氣只有健全人的三分之一,這點起伏,你們健全人沒感覺,我卻要多花一倍的力氣才能過去。我要的不是差不多,是自己劃著名輪椅,能輕輕鬆鬆走遍這座島的每一個角落,不用麻煩任何人,也不用麻煩我愛人,我不想一輩子都靠別人。"

  那天工人沒再說話,也沒再抱怨,當晚就把那段路挖開重鋪了。等工人都走了,天已經黑了,我蹲在他輪椅前,給他揉著因為反覆劃輪椅而酸脹的小臂,拿出提前冰好的冰袋,用毛巾包著,敷在他發紅的虎口上。他的手心早就磨出了新的水泡,有的都破了,滲著血絲,只是他咬著牙,一聲都沒吭,怕我擔心,怕我勸他休息。

  他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臉,嘆了口氣:"南歌,我是不是太麻煩了?又折騰工人,又折騰你,可我就是不甘心,非要事事親力親為,跟著我,你真是受委屈了。"

  我搖頭,握住他的手:"一點都不麻煩,這是我們的家,怎麼樣都值得。你能這麼有勁頭,能這麼想著我,我才高興呢,一點都不委屈。"他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緊很緊。

  房子主體施工那八個月,他幾乎天天泡在島上。早上五點就坐船出發,晚上太陽落山才回來,有時候趕工期,直接住在島上臨時搭的板房裡。板房條件差,又潮又冷,還沒有無障礙設施,我勸他回來住,他不肯,說:"夜裡澆築混凝土,我得盯著,差一點,房子的結構就有隱患,我不能馬虎,這是咱們要住一輩子的地方,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沒再勸,只是收拾了東西,跟著他一起住進了板房。板房裡只有一張單人床,我讓他睡在床上,自己在旁邊鋪個防潮墊打地鋪。能改的我都改了,在床沿焊了扶手,方便他撐著起身;地上全鋪了防滑墊,防止輪椅打滑;把簡易衛生間的門檻拆了,用水泥抹成了緩坡,讓他的輪椅能直接推進去,不用我扶。

  他總語氣里滿是愧疚:"你別跟著我在這破地方受罪,回岸上住舒服的房子,這裡又潮又冷,伙食也不好,跟著我這麼多年,沒讓你享過一天福,太委屈你了。"

  我就笑著說:"有你的地方,就不委屈。你一個人在這,我根本睡不著,也不放心,只有守著你,看著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長期的久坐、海上的濕冷、不規律的護理,併發症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往他身上砸。島上的海風又濕又冷,一吹就是一夜,那股疼會順著脊髓往上竄,鑽心的疼,有時候疼得他整夜都睡不著。有次夜裡盯澆築,海風颳了一夜,他神經痛直接犯了,疼得渾身發抖。我看著他左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肉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牙咬著毛巾,整個身子都在抖,渾身的冷汗把棉衣都浸透了,後背濕得能擰出水。

  我要給他拿止疼藥,他死死按住我的手,搖著頭,啞著嗓子說:"不能吃,吃了腦子昏,鋼筋間距、混凝土配比,我得盯著,錯一點都不行,不能出任何差錯,不能耽誤工期。"

  我沒跟他犟,就蹲在他的輪椅邊,一隻手給他揉僵了的小臂,另一隻手用熱毛巾一遍遍給他擦額頭上的冷汗。我把他攥得死死的左手一點點掰開,把我的手塞進去讓他攥,他痙攣起來的勁特別大,指甲都嵌進我肉里了,疼得我直咬牙,可我也沒吭聲,就陪著他數數,從一數到一百,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蒙蒙亮,混凝土澆完了,他那股疼勁才慢慢過去。那時候我才發現,我自己的胳膊,揉得都抬不起來了,手背上全是他掐出來的紅印子。

  他緩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鬆開我的手,看著我手背上的紅印子,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南歌,我怎麼就這麼沒用,不僅幫不了你,還總讓你受疼、受累。"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了,哽咽著:"不許胡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你用一隻手,給我建一個家,你已經很厲害了,不許再這麼說自己,聽見沒?"

  最嚇人的那次,是他AD發作。那天他在島上連續坐了六個小時核對石材,壓瘡的傷口感染了,尿管又被他的身子壓住了沒及時發現。突然他就跟我說頭疼,眼前發黑,我一看他臉漲得通紅,呼吸都費勁,嘴唇發紫,趕緊摸他的脈搏,慢得嚇人,拿血壓計一量,高壓直接衝到了180,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腿都軟了,可手底下的動作沒停,康復師跟我說了無數次,這個病要先坐起來,找觸發源,不能慌。

  我趕緊把輪椅靠背搖到最高,讓他坐直,然後飛快解開他的衣服,查尿管,果然是堵死了。我趕緊理順尿管,看著尿流出來,又趕緊把常備的降壓藥塞他舌頭底下,一邊做一邊跟他說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逼著自己穩住,跟他說:"時雲崢,看著我,別閉眼,我在呢,船已經叫了,我們馬上回岸上,馬上就到醫院了,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眼神都渙散了,可左手卻還是死死攥著我的手,嘴裡斷斷續續地念叨:"石材……鋪貼角度……要對著海……差一度……都不行……南歌……別離開我……"

  我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可我不敢擦,怕他看見分心,只能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哄他:"我不離開你,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石材我記著,差一度都不行,你別擔心,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那天急救船一路拉著警報往回開,速度快得嚇人,到醫院直接進了搶救室,醫生出來的時候,說再晚半小時就腦出血了,我蹲在走廊的地上,抱著膝蓋哭,哭得渾身發抖,心裡又怕又悔,懊悔自己沒早點發現他不舒服,惱自己沒看好他。哭完了,我擦乾眼淚,進去守著他,給他擦臉,擦手,一遍遍跟他說話,等他醒過來。

  他醒過來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找我的手,攥住了就不肯松,眼睛裡全是後怕,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聲音哽咽:"南歌,我剛才迷迷糊糊的,就怕自己就這麼走了,留你一個人,留你一個人守著這座島,守著一個沒建好的家,我不甘心,我還沒親手把咱們的家建好,還沒陪你看夠日出日落,我不能走,我捨不得走。"

  我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哽咽著說:"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們還要一起在島上住一輩子呢,還要一起看日出日落,還要一起住你親手給我建的房子,你不能有事,知道嗎?"

  出院之後,他沒再天天往島上跑,醫生也叮囑他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勞累,可他還是每天雷打不動跟施工方開視頻會議,圖紙改了一版又一版,連一塊瓷磚的紋理,都要選幾十種,對著陽光、燈光反覆看,確定和海的顏色搭,才定下來。

  他給我做了面朝大海的畫室,落地窗正對著日出的方向,地板鋪了地暖,冬天光腳踩上去也暖乎乎的,不用凍腳;畫室角落做了個小小的休息台,高度剛好和他的輪椅齊平,他搖著輪椅過去,就能挨著我坐,陪著我畫畫;露台上做了無邊界泡池,全是緩坡,水裡裝了可升降的坐浴台,他坐著輪椅就能直接滑進去,不用人抱,能陪著我一起看海、看星星、吹海風。

  房子封頂那天,是深秋,天特別藍,海也特別藍,一點風都沒有,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他劃著名輪椅,順著自己設計的緩坡,從碼頭一路搖到了房子的露台上,全程都沒讓我幫忙,自己穩穩地劃著名,臉上帶著笑容。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他扶著那三檔高度的扶手,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海,看著這座他親手設計的房子,突然就紅了眼眶。

  我站在他身後,輕輕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沒說話,就安安靜靜陪著他,看著他,看著我們的家。

  他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眼裡含著淚,用左手握住我的手,啞著嗓子跟我說:"南歌,我們有家了,終於有家了。"

  我蹲下來,趴在他毫無知覺的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所有的委屈、辛苦、擔心,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劃著名輪椅,把房子裡里外外走了一遍,臉上滿是驕傲。他能自己劃著名輪椅,從臥室到廚房,打開冰箱拿水;能自己進浴室,坐在坐浴椅上,聲控打開水龍頭洗澡;能自己劃著名輪椅,順著緩坡,一路到海邊的沙灘上,看日出日落,吹海風。

  夜裡,我們躺在臨海的臥室里,聽著窗外的海浪聲,我窩在他懷裡,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輕聲問我,聲音帶著點愧疚和自卑:"南歌,跟著我這幾年,你實在太苦了,一輩子都要這麼伺候我,我什麼都給不了你,還總讓你為我操心,你是不是覺得委屈?"

  我用手輕輕摸著他的頭髮,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了個吻:"不苦。每天早上醒過來,能看見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窗外的海浪聲還在繼續,月光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