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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陳醫生翻完手裡的檢查報告,又拿著肺活量儀讓他吹了兩遍,收起聽診器的時候,嘴角終於露出了微笑。

  「今天可以試著搖高床頭,先從三十度開始,最多坐十分鐘。要是覺得頭暈心慌,立刻說,馬上放平。」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些。

  時雲崢醒著,聽得清清楚楚,眼睛裡亮晶晶的。

  我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阿寒,我們試試,坐起來一點點,好不好?」

  他睫毛輕輕一顫,點了一下頭。

  護士過來搖床頭,轉手柄的動作慢得不能再慢:「時先生別緊張,我轉一格停一下,不舒服就馬上說啊。」

  手柄轉一格,停一下,每升五度,就等十幾秒,讓他慢慢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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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了快一年了,從來沒離開過水平位,血管的調節能力早就差得一塌糊塗。床頭剛抬起來一點,血液就 「嘩」 地一下往下半身墜,腦子裡瞬間像被抽空了一樣。

  升到二十度的時候,他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從嘴唇開始,一點點褪去血色,連眼圈和耳尖都變得蒼白,像一張被水衝掉了所有顏料的畫。呼吸一下子就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線。

  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心瞬間就出了一層冷汗,冰涼冰涼的。

  「難受嗎?要不要放平?」 我急得聲音都發顫,另一隻手想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他在枕頭上輕輕搖了搖頭,蹭得枕套都皺了,用盡力氣捏了捏我的手,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不。」

  護士又轉了一格。二十五度。三十度。

  「好了,就到這兒。」 護士停下手,「時先生先適應兩分鐘,不舒服隨時喊我們。」

  到三十度停下來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我看見他在拼命壓著往上涌的噁心。額頭上的細汗一層接一層地冒,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濕了枕頭。

  我就那麼握著他的手,陪著他等,指尖一下一下輕輕蹭著他的手背,給他順氣:「沒事啊阿寒,慢慢來,不著急。」

  將近兩分鐘。

  他的呼吸終於慢慢勻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點。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上終於回來了一點點血色。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以前他躺著看我,我總得俯下身,低著頭湊到他面前。現在不一樣了。

  他是斜靠著的。

  我們的視線,第一次齊平了。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不再是仰著頭的、帶著點脆弱的仰視,也不是只能盯著天花板的空洞。他的目光是平的,和我坐在床沿的高度剛好一樣,我們的眼睛在同一條線上。

  他的嘴角翹起來了。

  我趕緊挪到床沿上坐好,離他很近很近,給他留了一個剛好能靠過來的位置。

  然後,他慢慢偏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像慢鏡頭,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看得出來他用了多大的勁,才控制住這一下簡單的偏頭。

  他把臉頰,輕輕貼在了我的頸窩上。

  先碰了一下,試探似的,見我沒動,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才慢慢把整個臉都貼實了。

  他的臉涼涼的,顴骨硬硬的,硌著我鎖骨旁邊的軟肉,有一點點疼,可我一動都不敢動。他的呼吸吹在我脖子上,淺淺的,暖暖的,一口一口的,帶著他自己的味道。

  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和我的心跳貼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我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後背,不敢用力,他的後背隔著衣服摸過去,全是硬邦邦的骨頭,脊柱一節一節凸著,肩胛骨像兩隻收攏的翅膀,中間陷下去一條深深的溝。我的手擱上去,掌心下面就是骨頭。

  「還暈嗎?」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著他。

  他在我頸窩裡搖了搖頭,頭髮蹭得我脖子痒痒的。

  歇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啞的,卻比昨天清楚了很多:

  「好…… 暖和。」

  「那以後天天讓你靠,」 我把臉輕輕貼在他的頭頂,聲音軟得一塌糊塗,「靠多久都行,一輩子都讓你靠。」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他的頭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大概感覺到了,往我頸窩裡又埋深了一點,像一隻找到了港灣的小船。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要坐一會兒。

  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三十度。四十度。四十五度。

  每往上升五度,他都要重新熬一遍那種天旋地轉的噁心。臉白了就閉眼等,等血壓慢慢調回來,等噁心壓下去,等眼前的黑慢慢退去,再睜開眼,繼續坐。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 「算了」。

  後來,他能靠在四十五度的床頭上,穩穩地坐二十分鐘了。

  我就坐在他旁邊,給他念東西。

  念手機上的設計資訊,念福利院孩子們寫來的信。

  那些信都是用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還畫了畫。有個小女孩畫了一個長頭髮的姑娘,牽著一個坐輪椅的人,天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 「祝老師和她的朋友」。

  我念到這封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嘴角,悄悄翹了一下。

  「你看,小朋友都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啦。」 我笑著戳了戳他的臉頰。

  他偏過頭看我,眼神認真,小聲說:「不是朋友。」

  「那是什麼?」 我故意逗他。

  他抿了抿嘴,沒說話,卻悄悄伸手,勾住了我的小拇指,臉上是那種期待的表情,等待被我認可。

  "是愛人!「

  說完,他臉紅極了,羞澀的不好意思抬頭。

  」你不還害臊!「

  」我·····是~「

  念著念著,我忽然感覺到肩膀上多了一點重量。

  他的頭,慢慢靠過來了,一點一點地偏過來,一點一點地挨近,最後把臉頰輕輕擱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睡著了。

  呼吸聲很輕。

  臉上沒有昏迷時的緊繃,也沒有痙攣前的僵硬,眉頭舒展,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側臉貼著我肩頭,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我不敢動。

  就那麼坐著,胳膊麻了不敢動,腰疼了不敢挪,連呼吸都放得特別輕,怕驚著他。

  坐了半個多小時,護士進來換輸液袋。看見我們倆,她的腳步一下子就放輕了,踮著腳走到床邊,輕手輕腳地換完袋子,又踮著腳出去了,關門的時候連 「咔噠」 一聲都幾乎聽不見。

  他醒過來的時候,先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視線才落回我臉上。

  我看見他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了耳根,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我。

  「睡得好不好?」 我忍著笑問他。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歇了幾秒,用剛睡醒的、帶著點鼻音的、啞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好,我想…… 黏著…… 你。」

  「怎麼跟個小奶貓似的,睡醒了就黏人。」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啊,那就黏著。黏一輩子。」

  他又把臉埋回了我的頸窩。這次沒有試探,直接就貼了上來,暖暖的,軟軟的。

  」我········不想········讓你·······離開·········我!「

  他埋著頭,冒出來一句,都不敢抬頭。

  我笑得一顫一顫的,

  」時雲崢,你靦腆的像個大姑娘!「

  他麵皮薄,被我這樣一說,竟是嗆咳起來,給我嚇得立馬丟了魂一樣。

  「好好好,我錯了,不打趣你了!」

  一個禮拜以後,我們轉出了 ICU,搬到了普通病房。

  病房比 ICU 亮堂多了,也大得多,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外種著一排法國梧桐,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拍巴掌。

  下午三四點的陽光正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床尾,屋子裡暖融融的。

  他第一天躺在這兒的時候,盯著窗外看了好久好久。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個第一次看見世界的孩子。

  「看什麼呢?」 我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樹。」 他輕聲說,「好久…… 沒見過…… 這麼綠的樹了。」

  「等你再好一點,我推你下去看,」 我握住他的手,「樓下還有小花園,開了好多月季,紅的粉的都有,特別好看。」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輕輕點了點頭:「好。

  吞咽恢復得比陳醫生預期的還要快。

  從嗆水到能穩穩喝下半杯水,用了不到兩周。

  那之後我就開始餵他流食 —— 濾掉米渣的稠米湯,蒸得入口即化的蛋羹,碾得細細的南瓜泥粥。還是用那個最小號的塑料勺,我每次只舀小半勺。

  他吃東西的時候特別乖,像個小朋友,含住了先不急著咽,閉著眼慢慢活動喉嚨,等穩穩咽下去了,才抬眼看我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我誇他。

  「今天真棒,一口都沒嗆!」 我拿紙巾擦了擦他嘴角沾著的一點粥沫。

  他的耳朵 「唰」 地又紅了,小聲反駁:「我不是…… 小朋友。」

  「好好好,你不是小朋友,」 我忍著笑,又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我們阿寒是大英雄,最厲害了。快張嘴。」

  他乖乖張開嘴,耳朵卻更紅了。

  偶爾還是會嗆,粥粒不小心蹭到咽喉,他就會猛地咳起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等緩過來了,不等我說話,他自己就先開口,聲音還帶著咳後的沙啞:「沒事,再來一口。」

  我看著他那個倔強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

  後來他能吃小半碗粥了,我就開始變著花樣給他加東西。去了刺碾成泥的鱈魚,蒸得軟爛的山藥,煮爛了剪碎的龍鬚麵。

  他什麼都吃,什麼都不挑。吃完了就看著我,特別認真地說:「比醫院的好吃一萬倍。」

  那個 「一萬倍」 說得一字一頓,嘴角還沾著一點粥沫,像個討糖吃的小孩。

  後來,我發現他有時候在故意放慢速度,一口粥含在嘴裡,抿半天也不咽。

  我假裝生氣地瞪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說話,就看著我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說話也恢復得越來越順了。

  氣切的創口完全長好以後,他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清亮。

  雖然還是比正常人還是差那麼一點,還是不能說太長的句子,一口氣最多說五六個字就得換氣,但已經不是以前那種破碎的氣聲了。

  是他自己的聲音,低沉的,沙啞的,帶著一點獨特的磁性,好聽得要命。

  他練得最熟的,是我的名字。

  每天早上他醒過來,睜開眼看見我,第一句話永遠是 「南歌」。從最開始的兩個字要分兩次說,到現在能連著說出來,還帶著一點早晨剛睡醒的慵懶。

  有一回我出去打水,走到病房門口,忽然聽見裡面有聲音。

  我停下腳步,貼著門縫聽。

  是他在練說話。

  「南歌,辛苦了。」

  停了一下,喘一口氣。

  「南歌,我愛你。」

  又停了一下。

  「南歌,謝謝你回來。」

  我站在門口,手裡的水壺沉得像灌了鉛。

  心裡被莫名的情緒裝的滿滿當當。

  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病房裡,對著白牆,一遍一遍地,練著想對我說的話。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等情緒平復了,才推門進去。

  他看見我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僵了一下,耳朵瞬間就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色,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我。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把水壺放在床頭柜上,笑著問他:「喝水嗎?」

  他看了我好幾秒,嘴唇動了動。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把剛才練的那三句話,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中間換了兩次氣。

  說到 「謝謝你回來」 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一點抖。

  我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邊笑一邊掉眼淚。

  「傻瓜,」 我吸了吸鼻子,「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堅強地活下來了。」

  他用拇指輕輕蹭掉我臉上的眼淚,動作還有點笨拙:「沒有你…… 我撐不到…… 現在。」

  我擁抱住了他,真的再也不想鬆開手了。

  康復訓練是從第三周開始的。

  康復師姓孫,三十出頭,胳膊粗壯得像樹幹,說話卻很溫和,動作也專業。他第一天來,繞著床走了一圈,捏了捏他的胳膊,抬了抬他的腿,又掀開被子看了看腳踝,看完了沒說話,在本子上寫了半天。

  計劃定得很保守。

  先從被動關節活動開始,說白了,就是幫他掰胳膊掰腿。

  他的關節全僵了。快一年沒好好活動過,髖、膝、踝都攣縮得厲害。孫老師的手扣住他的膝彎,慢慢往上抬的時候,他的整條腿軟塌塌的,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木頭。肌肉早就萎縮沒了,皮下就是骨頭。腳踝永遠耷拉著,腳往內翻,腳趾死死地蜷扣著。

  抬到一定角度就再也抬不動了,攣縮的肌腱像一根根生鏽的鐵鏈,死死地拽著關節,怎麼都拉不開。

  他胸口以下什麼都感覺不到,掰腿的時候不疼。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每次牽拉過了幅度,痙攣就會說來就來。大腿的肌肉猛地繃死,然後又劇烈地抽動,整條腿一下一下地彈著,連膝蓋都發出細碎的咔咔聲。自主神經也跟著紊亂,血壓一下子竄上去,臉漲得通紅,後腦勺疼得像要炸開,噁心從胃裡直往嗓子眼涌。

  他咬著牙,下頜繃得緊緊的,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枕頭都打濕了一大片。

  我站在旁邊,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指會死死攥住我的手心,那是他全身上下,為數不多還能主動使勁的地方。

  孫老師會停下來,等痙攣過去。四十秒,一分鐘,等他的腿慢慢不抖了,血壓慢慢降下來了,才會說:「再來一組。」

  他從來沒說過 「不」。

  每次都是閉一下眼,再睜開,輕輕點一下頭。

  一整套訓練做完,他靠在床頭,連喘氣的力氣都沒了。

  病號服的後背濕得能擰出水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我拿毛巾給他擦脖子上的汗,他用手腕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還在安慰我:

  「沒事…… 練了…… 總比…… 不練好。」

  之後是殘存肌力的訓練。

  練肩膀,練上臂,練手腕,練軀幹的控制。

  他的軀幹幾乎沒有任何自主支撐力,不靠床頭,他根本坐不住,身體往前一倒或者往側面一歪,就再也回不來了。

  孫老師在他身後扶著,讓他試著不靠床頭,自己坐五秒。

  就五秒。

  他的腹肌和背肌全廢了,能撐住上半身的,只有肩膀和兩條胳膊。

  第一次,他撐了三秒。

  第四秒身體就開始晃,第五秒直接往旁邊歪了過去,孫老師趕緊接住了他。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有點沮喪。

  「沒關係沒關係,」 我趕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第一次已經很棒了!我們明天再試,肯定能行。」

  他抬起頭看我,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嗯,明天。」

  第二天,四秒。

  第三天,五秒。

  第四天,六秒。

  第五天,又退回了四秒。

  康復就是這樣。

  好一天,壞一天,像鋸齒一樣,慢慢往上爬,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

  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痊癒」 兩個字。

  有一天孫老師私下找我談話,在走廊里,離病房門口十幾步遠。

  「時太太,目前的進度是正常的,他已經很努力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了一點,「但是我得跟您說實話,真正難的還在後面。現在他剛醒,情緒好,有動力,進步也明顯。可等到了平台期,可能一個月,甚至兩個月,都不會有任何變化,甚至還有可能倒退。那個時候,他會非常挫敗。您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

  他又說:「還有一件事。他是 C7 位置的完全性損傷,加上原來的舊傷,雙下肢永遠不可能有功能恢復。這個您是知道的。現在千萬不要讓他對站和走,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望。期望越大,到時候失望就越大。」

  「我知道。」 我輕聲說。

  我什麼都知道。

  我從來沒指望過他能站起來,能走路。

  我只要他活著。只要他能看著我,能跟我說話,能靠在我肩膀上睡覺。

  就夠了。

  我只祈求那個挫敗的時期慢點來,起碼不要現在就來。

  現在他會笑,偶爾還會鬧點小脾氣,會跟我撒嬌要多吃一口我做的南瓜粥,會在我累的時候,用還抬不大高的手臂給我擦汗,會在我看著窗外發呆的時候,輕輕叫我的名字,跟我說 「南歌,看我」。

  這間小小的病房,成了我們最安穩的避風港。

  有天傍晚,夕陽透過窗戶落在病床上,暖融融的。他靠在床頭,用手腕輕輕勾住我的手,用已經很清晰、很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跟我說:「南歌,以前我·······總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你·····回來了,我就想·····好好復·····健,好好····活著,好好····陪著·········你。」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

  他抬起還不太穩的手,用掌根輕輕擦去我的眼淚,彎起嘴角笑了,

  是我見過的,最溫柔、最安穩的笑。

  這個男人,笑得樣子竟然比花還嬌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