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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他在看我。

  和病人剛醒時那種渙散的、失焦的目光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因為長期臥床有些渾濁,眼白上布著細密的紅血絲,可視線是清醒的。

  落在我臉上,一寸一寸地挪,從眉毛到眼睛,從鼻樑到嘴唇,慢得像在摩挲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像夢裡那樣散了。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蹭掉他眼角還沒幹的淚痕。

  他身上很涼,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撐著薄薄一層皮,幾乎摸不到一點肉。指尖碰到他的瞬間,他閉了一下眼,在感受我的觸碰,過了兩三秒,又慢慢睜開,視線還是牢牢粘在我臉上,沒移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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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嗎?」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驚著他。隔壁床的儀器還在規律地響,隔幾秒滴一聲,再隔幾秒又滴一聲,像敲在心上。「累了就閉一會兒,我不走。」

  他搖了搖頭,動作極小,下巴幾乎沒動,只有枕頭上那個凹下去的痕跡,微微偏了一點。

  不睡。

  要看我。

  「好,那不閉。」 我笑著說,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

  比之前那些微弱的翕合明顯得多。乾裂的唇瓣先抿了一下,粘在一起又分開,舌尖輕輕頂了頂上齶 ,想說話。

  氣管插管還卡在喉嚨里,那道淺紅的勒痕還清晰地印在脖子上,喉結就在那道痕的上方,一下,一下,艱難地往上滾。

  我整個人瞬間屏住了呼吸,耳朵緊緊貼到他嘴唇旁邊。插管和嘴唇的縫隙里漏出溫熱的氣流,帶著消毒水和痰液混在一起的腥氣,還是想說話。

  他在使勁。

  能感覺到他的下頜在微微發抖,聲帶被橡膠管壓著,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大部分聲音都被管子吞掉了,漏出來的只有一點破碎的氣音。

  「南……」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床沿。

  他在努力,嘴唇抖得厲害,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每一個字都幾乎耗盡體力。

  「…… 歌。」

  南歌。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他的枕頭上,一滴,兩滴,洇開兩小塊深色的濕痕。

  他帶著呼吸管和五個多月的廢用的聲帶,在努力叫我的名字。

  我把臉貼在他耳朵旁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好半天才擠出一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在。」

  「阿寒,我在。」

  他掌心裡那根食指,忽然用力蜷了一下。

  那個 「用力」,放在正常人身上可能連一張紙都捏不皺,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是他攢了全身的力氣,在回應我。

  他的淚水慢慢湧上來的,積聚著,光一照,亮亮的。

  他不肯眨眼。

  一眨,眼淚就會留下來。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我,眼裡的水光晃啊晃,像盛著一整個星空。

  嘴唇又動了。

  「 不…… 要走。」

  三個字,說了快半分鐘。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好幾秒沉重的喘息。管子在他嗓子裡,他說一個字,就得嗆一下,可他還是說完了。

  不要走。

  這是他從鬼門關爬回來,跟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拿手背死死捂住嘴,指關節抵著牙齒,咬得發疼。

  不能哭出聲。

  他已經拼盡了全力,我不能讓他再分心來心疼我。

  「我不走。」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卻堅定,「這一輩子,都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他終於放下心般,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濕了一小片。

  再睜開的時候,眼睛比之前亮了一點。

  那層蒙在上面的渾濁,好像退了一層,再露出來的,是我刻在骨子裡的、熟悉的溫柔。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很穩定。七十二,七十三,七十二。

  我不敢多跟他說話。

  他每動一次嘴唇,額頭都會沁出一層薄汗。

  說話對現在的他來說,太耗力氣了。

  我坐在床邊,一隻手始終握著他。他的手比我記憶里小了整整一圈。手背上全是針孔,舊的疊著新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瘦得骨節一個一個凸出來,指甲有點長了,摳向手心

  。

  以前這雙手握著鉛筆,劃線都不用尺子。紀時總說,Vincent 的手是被上帝吻過的,天生就是畫圖的。

  現在,連勾一下我的小拇指,都要攢半天的勁。

  他就那麼看著我。,來來回回地在我臉上掃,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偶爾累了,會閉一會兒眼,可只要我動一下, 換個手勢,扯一下被角,甚至只是輕輕嘆口氣,他立刻就會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眼睛一睜開,就往我這邊看。

  確認我還在,才會放鬆下來,眼底的慌亂慢慢褪去。

  「這麼看著我幹嘛?」 我用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顴骨,底下全是硬邦邦的骨頭。

  他嘴唇動了動,我趕緊把耳朵貼過去。

  「看…… 不…… 夠……」

  三個字,說了七八秒鐘,每個字之間的沉默,都是他在努力拼盡全力。

  我吸了吸鼻子,把臉往他那邊湊了湊,讓他能看得更清楚。「那你看。慢慢看。看夠了再說。」

  然後他笑了。

  我差一點沒認出來那是笑。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地往上翹一下,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一絲漣漪。臉上沒什麼肉,笑起來顴骨更顯突兀,眼尾也跟著扯出一道淺淺的紋路,睫毛很長但稀疏了很多,跟以前那個清俊矜貴的男人判若兩人,一身病氣。

  可他笑了。

  是他醒過來之後,第一個的笑容。

  只為我而笑。

  我盯著他的嘴角,盯了很久,直到眼淚掉下來,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在笑。

  「你笑了。」 我的聲音在抖,像個吃到糖的孩子,「阿寒,你剛才對我笑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次,脖子真的動了,不是只有下巴在晃。

  「再笑一下好不好?」

  他看著我,過了幾秒,嘴角又彎了一點。比上一次的弧度大了一點點,眼尾的紋路也深了一點,像春水,暖融融的。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胸口,讓他感受我的心跳。

  他的手很涼,手背粗糙乾燥,蹭在我鎖骨下面澀澀的。可我能感覺到他指尖微弱的溫度,還有他指節一下一下,輕輕叩著我的皮膚,像在說 「我在」。

  「以後我天天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病房裡安靜了一陣,走廊上有治療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由近及遠,慢慢消失了。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臉上,他的指尖擱在我顴骨那裡。

  然後,那根食指,忽然抬了一下。

  很慢。

  慢到我能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在一點點繃緊,手腕抖得厲害,像托著千斤重的東西。其餘四根手指死死蜷著,攥成一個小小的拳頭,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那一根食指上。

  他現在抬這根指頭,可能用掉了半條胳膊的力氣。

  指尖離開我的皮膚,懸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兩秒,然後輕輕落下來。

  指腹碰在我臉頰上,笨拙地蹭了一下。

  他在摸我的臉。

  我僵在原地,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滴在他的指尖上。

  他的指尖頓了頓。然後輕輕往下壓了壓,用指腹蹭掉那滴淚,動作笨拙。

  「別…… 哭……」

  我咬住嘴唇,把他的手按在臉上,用力蹭了兩下。他的手有硬硬的痂,是打針反覆扎出來的,蹭在臉上一粒一粒的,有點疼。

  「我不哭。」 我吸著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不哭了。你都醒了,我再不哭了。」

  他的指尖就留在我臉上。

  沒力氣挪了,也不想挪。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也是涼的,覆著一層薄汗。

  鼻尖碰著鼻尖的時候,我聞到他嘴唇上的味道,還有管子留下來的淡淡的橡膠味。

  誰都不說話。

  就那麼貼著。

  聽著彼此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後來的幾天,他醒著的時間慢慢變長了。

  從每次十幾分鐘,到半小時,到一個多小時。

  醒著的時候就看我,累了就閉眼,手指始終勾著我的小拇指不松。他的手沒什麼力氣,那個 「勾」 其實更像是搭著,軟軟地擱在我手心裡,偶爾會輕輕蜷一下,告訴我他在。

  我在陪護椅上睡,椅子的靠背硬得像石頭,脖子歪一夜,早上起來僵得轉不了。後背天天酸得直不起來,膝蓋上從青城山磕的傷好了一半,結了厚厚的痂,彎腿的時候痂會裂開,滲一點淡紅色的血水。手背上的裂口也沒好,每次用消毒液洗手,都蟄得鑽心的疼。

  可沒關係。

  他醒了。

  他在一點點恢復,這比什麼都重要。

  每天早上護士來查房,給他翻身、換護理墊、檢查褥瘡的時候,我就站在床尾看著。後背那個爛得能看見骨頭的洞,現在已經小了一圈,邊緣長出了粉紅色的新肉,嫩得一碰就會破。尿還是掛在床沿,管子從被子底下繞出來,袋子裡的液體大部分是清亮的黃色,偶爾會偏深一點。

  他醒著的時候,從來不看這些。

  不是看不見,他能轉頭。但他總是把臉轉向我這邊,眼睛看著我,好像那些骯髒的、不堪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知道他不想讓我看見,他在看我的時候,我也假裝沒看見。

  陳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翻病歷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他四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說話總是慢悠悠的,從來不會說太激進的話。他俯身用聽診器聽了一遍時雲崢的呼吸,又移到側面聽了一會兒,然後摘了聽診器掛回脖子上。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翻了翻床頭的體溫單。

  「時太太。」 他轉過來看我,語氣比之前輕快,「各項指標都穩定了。今天可以試試拔管,讓他自己呼吸。」

  我的指甲深深扎進了掌心裡。

  拔管。

  這根管子在他氣管里插了五個多月,肺葉萎縮了五個多月。

  如果現在拔管,那就意味著拔管的那一刻,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把空氣吸進肺里。如果撐不開……

  我不敢往下想。

  轉頭看向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也許陳醫生進來的時候就醒了。

  他安靜地看著我,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大概是看到我的嘴唇在抖。

  然後,他的食指在我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很穩。

  我感受到了,

  他說,他不怕。

  「好。」 我說,嗓子澀得像砂紙磨過,「拔。」

  護士們立刻開始準備。一個調呼吸機的參數,另一個把吸痰管、氧氣面罩、霧化器在床頭柜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陳醫生洗了手,戴上無菌手套,站在床頭。

  我走到床邊,重新握緊他的手。他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

  現在的他,只有胸口以上還能出汗,下面的汗腺早就跟著神經一起壞死了,黏黏的,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阿寒。」 我俯在他耳邊,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看著我。不管多難受,就看著我。跟著我呼吸。」

  他點了一下頭。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當。

  陳醫生看了我一眼,輕輕說了句:「開始。」

  呼吸機的嘶嘶聲,突然停了。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然後,陳醫生開始慢慢往外抽管子,一截一截,勻速地退。

  管子經過聲帶的時候,時雲崢整個人猛地嗆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破碎的嗬聲。身體從肩膀開始往下痙攣,胸口以下的痙攣他感覺不到,可我看得見。

  被子底下,他的腿在不受控地抖,床單跟著一顫一顫的。

  管子全部抽出來了。帶著一截黏糊糊的痰液,護士立刻接過去扔進了彎盤裡。

  然後,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嘶啞的、像漏氣一樣的聲音。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是在痙攣。

  肺葉萎縮了五個多月,像兩片粘在一起的濕紙,怎麼都打不開。

  他的臉一瞬間就紫了,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開始發白。

  監護儀尖銳地響了起來,氧飽和度在瘋狂往下掉。九十四,九十一,八十八,八十五……

  他的視角里,世界在模糊。

  嗓子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火辣辣的。

  管子抽走了,可那種窒息感還在,甚至更重了。

  胸腔拼命想擴張,可肋骨像被焊死了一樣,怎麼都動不了。

  空氣就在嘴邊,可他吸不進去。

  眼前的一切都在往遠處退,白牆,護士,陳醫生,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只有她的臉。

  只有她的臉,是清晰的。

  像黑夜裡唯一的光,牢牢釘在他的視線里。

  他看見她的嘴在動,她在說話,她的胸口在慢慢起伏,一下,又一下。

  跟著她。

  他對自己說。

  跟著她呼吸。

  為了她。

  他拼盡全身力氣,喉頭猛地往上一提。

  氣道里發出一聲粗糙的、嘶嘶的響聲,有一點點空氣,終於擠了進去。

  很少,像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的風。

  可進去了。

  再來。

  他盯著她的眼睛,又吸了第二口。

  肺葉像是被撕開了一條小小的縫。

  第三口。

  第四口。

  我攥著他的手,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里。

  他感覺不到,可我需要這樣,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觸感,來證明這不是夢。

  「阿寒。」 我把臉湊到他面前,讓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我,「吸氣。跟著我,慢慢來。對,就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讓他能看清我胸口的起伏。

  他跟著我的節奏,一口,一口,艱難地呼吸著。

  喉嚨里的嘶嘶聲慢慢變了,從漏氣變成了一種粗糙的、帶著摩擦的吸氣聲。雖然還是很弱,可進氣量在一點點變大。

  監護儀上的數字,終於停住了。

  八十六。

  沒有再掉。

  然後,開始慢慢往回爬。

  八十八。

  九十。

  九十二。

  九十五。

  陳醫生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這時候,他輕輕退了一步,摘了手套,對我點了點頭。

  「過關了。」 他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時雲崢的臉色還是白的,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枕頭。呼吸還是急促,胸口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不大,可那是真實的呼吸。

  是他自己的呼吸。

  我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做到了。」 我趴在他耳邊,又哭又笑,「阿寒,你做到了。你自己在呼吸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回握。

  力氣很小,卻很堅定。

  他的嘴唇又動了。

  沒了管子,氣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可還是微弱。聲帶被壓了太久,每一個音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為……」

  他停了很長時間,像在咽一口滾燙的水,眉頭微微皺著,好像這一個字,已經用掉了他大半的力氣。

  「…… 你。」

  又停了。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時…… 太······太……」

  三個字,斷了兩截。每一截之間,他都要喘好幾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著。說完最後一個 「太」 的時候,他的嘴唇還維持著那個口型,好一會兒才慢慢合上。

  為你。

  時太太。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的眼淚滴在他的眉毛上,順著他眉毛的弧度,往太陽穴那邊淌。

  「我知道。」 我貼著他的嘴唇,輕聲說,「我都知道。」

  他的呼吸一口一口落在我臉上,沒有機器冰冷的節奏了,不均勻,有時候深一點,有時候淺一點,有時候會停半秒鐘,我的心也跟著停半秒鐘,然後下一口氣,又穩穩地來了。

  他拼了命,為我掙回來了,屬於他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