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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護工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盯著時雲崢的腿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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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條腿瘦得已經不成樣子了。

  膝蓋骨突兀地凸著,像兩塊硌人的石頭,松垮的皮膚掛在骨頭上,白得發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見,像爬滿了扭曲的蚯蚓。小腿上有一片烏青的淤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碰的,他不會疼。就算碰得再重,他也不會知道。腳松鬆軟軟的垂著,腳趾全都回縮著,腳底的紋路都看不出來了。

  我盯著那片淤痕,忽然就想起了以前。

  那時候他還只是地位的截癱,除了不能走路,整個人精神頭足得很。每天晚上我都會給他按摩腿,掌心裹著他細瘦的小腿,皮膚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光滑得沒有一根汗毛。我捏著他的腳踝往上推,他就低頭看我的手,故意皺著眉倒抽冷氣,裝出很疼的樣子,哄我湊過去親他。

  那時候他多寶貝這兩條腿啊。每天雷打不動做兩個小時復健,每周都有專業的按摩師上門。他洗完澡會自己拿身體乳,一點點往腿上抹,膝蓋、小腿、腳踝、腳背,連腳趾縫都要抹到,指尖順著腳背的骨頭慢慢滑。我笑他比女人還講究,他就把沾著身體乳的手指蹭在我臉上,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是自嘲還是什麼:「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最沒用的地方。」

  現在那些肉全沒了。

  骨頭的形狀隔著薄薄的皮膚,根根分明。我連碰都不敢碰,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碎。

  他要是哪天醒了,看見自己精心呵護了十幾年的腿變成這樣,會不會難過?

  我不敢再往下想。

  護工走過來,二話不說就把他翻成了側臥位。

  腰以下的床單濕了一大片,黃漬暈開,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猛地沖了過來 。發酵過的酸腐,混著淡淡的腥氣,直往嗓子眼裡鑽。

  我在福利院聞了三年這種味道,可此刻聞到從他身上散出來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就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上面,不知道躺了多久。

  一動不能動,連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安安靜靜地躺著,等別人來收拾。

  他以前是多要強的一個人啊。

  有一次在家裡,我不小心把半杯水灑在了他的褲子上,就那麼一點點,他的臉瞬間就白了。他猛地別過臉去,耳朵尖都紅了,胸口起伏得厲害,半天憋出一句:「你出去。」

  我說我幫你擦一下就好,他卻突然發了脾氣,聲音都在抖:「我說不要!你出去!」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嫌我。他是嫌自己。

  嫌自己這麼大的人還總是把褲子弄濕,嫌自己連這點小事都控制不好。

  可現在呢。

  被子一掀,什麼都露在外面。誰都能看,誰都能碰,誰都能擦。護工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動作熟練得像在擦一張桌子。

  護工把髒床單抽出來,捲成一團扔進地上的黃色醫療垃圾袋裡,然後拿過濕巾開始擦洗。

  濕巾一張接一張地換,每一張擦完都變成了渾濁的黃色。從腰到大腿根,從大腿根到膝蓋窩,他的皮膚太薄了,護工稍微用點力,就會紅一大片。

  他什麼都不知道,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偶。

  擦到大腿內側的時候,他的手動了。

  蜷著的那幾根枯樹枝一樣的手指,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停了。

  我死死盯著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緊緊貼在骨節上,每一根骨頭的輪廓都看得清清楚楚。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動,一下,又一下,微弱得像蝴蝶扇動翅膀。

  他在找誰?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腰以下人家做什麼,他一概不知道。那些手在他身上做什麼,他只能從聲音里猜 。

  但他知道我在。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那些酸腐的、腥臭的味道還在,但上面多了一層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是我的。

  他的左手又動了一下。

  那根殘存的神經,在拼命捕捉我的氣息,在找我的手。

  可他找不到。我站在床的另一邊。

  他不知道我看見了。

  不知道我看見了他最不堪、最狼狽的樣子。

  護工擦完,換上新的護理墊,把他翻回來蓋好被子,推著車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輕輕碰了一下門框,那聲輕響在死寂的病房裡,卻像敲了一記重錘。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他那隻還在微微抽動的手。

  「時雲崢,我來了。」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醒過來好不好?求你了,醒過來好不好?」

  他的手涼涼的,軟軟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蜷在我的手心裡,沒有一點回應。

  胸口堵得厲害,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氣。

  後半夜,護士進來吸痰。

  走廊里有腳步聲遠遠地路過,還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病房裡只有儀器單調的嘀嘀聲,和呼吸機一下一下送氣的輕響。

  護士把他側過來一點,從推車上拿起一根長長的透明塑料管,一頭接在吸痰器上,另一頭掰開他的嘴,一點一點往裡送。

  他的喉嚨猛地動了一下。

  想咳,卻咳不出來。

  我看見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嘴角邊滲出一點透明的口水,護士隨手拿紗布擦了,動作麻利得沒有一絲溫度。

  管子還在往裡伸。

  我站在旁邊,手死死攥著病床的欄杆,指甲嵌進肉里,疼得我直皺眉,卻一點都感覺不到。我知道那種感覺。我小時候嗆過水,那種窒息的、絕望的感覺,一輩子都忘不了。

  而他,天天都要經歷這樣的折磨。一天不知道幾回。

  管子伸到了深處,吸痰器發出 「嗡嗡」 的轟鳴聲。黏稠的黃痰混著血絲,順著管子流進了透明的瓶子裡。

  他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抖。

  氣管被刺激的生理反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那抖從肩膀開始,順著脖子傳到下巴,牙齒磕在氣管插管上,發出輕輕的 「嗑嗑」 聲。

  那隻蜷著的手在床邊胡亂抽動著,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

  他要是能說話,會說什麼?會說難受嗎?會叫我的名字嗎?

  管子終於抽出來了。

  他張著嘴大口喘氣,呼吸機的頻率一下子變快了,監護儀上的數字瘋狂地跳著。可他還是喘不上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護士等了半分鐘,看了眼監護儀,又把管子伸了進去。

  「還有一點,得吸乾淨。」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來,把他那隻胡亂抽動的手緊緊握在手裡,貼在我的臉上。

  「我知道你難受。」 我的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時雲崢,快點醒過來。醒過來,就不用再受這罪了。」

  他的手動了一下。

  有人把他的手舉起來了,貼在了一片溫熱的、柔軟的地方。

  是她的臉。

  她的臉比他記憶里瘦了好多,顴骨硬硬的,硌著他的手背。她的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燙得他那片早已麻木的皮膚,竟然生出了一絲微弱的痛感。

  她在說話,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從手背那邊傳過來。他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只聽見了 「難受」 兩個字。

  他想攥住她的手。

  他拼命地給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發指令,想勾一下她的手指。

  動了。

  真的動了。

  指尖碰到了她的臉頰,就那麼輕輕一下,像一片羽毛拂過。

  可她好像沒感覺到,以為只是無意識的抽動。

  我把臉埋在他的手背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天亮的時候,護工進來拍背。

  她把手弓成空心拳,一下一下重重地拍在他的後背上,把成團的痰拍散。聲音悶悶的,像拍在一袋麵粉上。他的身體隨著拍打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晃,軟得像一灘泥,頭無力地垂著,下巴抵在鎖骨上,口水順著氣管插管的縫隙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拍完背,護工開始給他活動關節。

  她抓起他的胳膊,抬起來,彎一彎,再放下去。他的胳膊軟軟的,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像一截沒有骨頭的繩子。彎手腕的時候,那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一扯就能拉起來很長,底下青色的筋清晰可見。

  我看著那隻手,忽然就紅了眼。

  就是這隻手。以前握著鉛筆,能畫出全世界最好看的房子。我坐在他旁邊看他畫圖,鉛筆在紙上沙沙響,他畫幾筆就偏過頭看我,嘴角帶著一點笑,問我:「餓不餓?冰箱裡有你愛吃的草莓。」

  我說不餓,就想看著你畫。

  他就伸手揉我的頭髮,說:「傻丫頭。」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他畫圖,我陪著他,一輩子。

  現在這隻手動不了了。

  只能讓別人抓著,彎一下,再彎一下。護工的動作很利落,一個關節幾秒鐘,彎完就放下,拿起另一隻。她不是在照顧一個人,她是在完成一項規定好的工作。

  護工又抬起他的腿,彎膝蓋。膝蓋骨凸得那麼明顯,硌得她的手都微微陷了進去。兩隻腳被重力墜著垂下去,軟塌塌的,彎膝蓋的時候晃來晃去,像兩個掛在腿上的布袋子。腳趾死死地蜷著,往裡扣,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

  彎完腿,護工從推車上拿了兩個塑料的足托,塞進他的腳底,用帶子緊緊綁住他的腳腕。腳尖被硬頂起來,不再往下垂了。

  「家屬,這是防止足下垂的,每天都得綁八個小時。」

  那兩隻腳被牢牢地綁在架子上,綁帶勒著腳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他不會覺得緊。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護工推著車走了。

  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床邊,重新握住他的手。

  冰冰涼,一動不動。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一遍一遍地說:「時雲崢,快點醒過來。求你了,快點醒過來。」

  窗戶沒拉嚴,留了一道縫。灰白的天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他毫無生氣的臉上。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拉著長長的警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空氣里。

  中午的時候,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飄了過來。

  我掀開被子一看,腰以下,又濕黃了一大片。

  這回我沒有按鈴。

  我彎下腰,嘴唇貼在他的耳廓邊,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別怕。我來。」

  我學著護工的樣子,想把他翻成側臥位。可他的身體柔弱無骨,完全配合不了我,剛翻到一半就滑了下去。我趕緊用膝蓋頂住他的背,胳膊酸得發抖,才勉強把他穩住。他比看起來沉得多,因為不能配合,所以異常沉重。

  側過去的瞬間,我看見了床單上糊著的那一大片。味道比早上那次更沖,熏得我眼睛發酸。

  我抽了濕巾,開始一點一點地擦。

  一張,兩張,三張…… 擦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幹了,粘在皮膚上,我就用溫水把濕巾泡軟,輕輕敷在上面,等泡軟了再慢慢擦。他大腿內側的皮膚薄得透光,我不敢用一點勁,像在擦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擦到最後,我的手都在抖。

  換了新的護理墊,鋪平,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翻回來。折騰完這一通,我後背全是汗,頭髮粘在臉上,濕乎乎的。

  有人在給他擦。

  不是護工。護工擦得快,力道均勻,三下五除二就完事。這個人擦得很慢,慢得不正常。到大腿內側的時候,幾乎停住了。她的手很輕,輕得像羽毛,擦過皮膚的時候,帶著一點顫抖。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他知道。

  他知道是她。

  那些他拼了命也不想讓她看見的、最骯髒、最不堪的東西,她看見了。她不僅看見了,還親手給他擦乾淨了。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眼膜貼著,他看不見。

  但他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氣管插著管,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他在嘴型里,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我去洗手間洗手,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冰冷的水衝過我的手,也沖不掉手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

  我的阿寒。

  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連褲子濕了一點都要發脾氣的阿寒。到底受了多少這樣的苦。

  我巴不得他現在就能跳起來,咆哮著砸了這病房裡所有的東西,罵我,趕我走。怎麼樣都好。只要他能醒過來。

  膝蓋不小心碰到了洗手台,磨到了從青城山帶下來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順著腿往上竄。

  眼淚在眼圈裡打轉。我攥著洗手台的邊緣,死死地撐著,指甲摳進瓷磚的縫隙里,疼得鑽心。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憔悴、蒼白、眼睛通紅的自己。

  不能哭。

  他在聽。

  他在等我。

  我不能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