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碾成爐前灰
我與神明把心事透露
昨日晨昏到以後
願念無垢
滿心虔敬握在手
再把高香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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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萬般愁
渡我半世孤舟
願心上人
再別染離憂
借這爐火
改這命數綢繆
Ben 走後,我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坐了很久很久。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不敢想像他躺在 ICU 里插滿管子的樣子,Ben 紅著眼說的那句 「他快撐不住了」,那年雷雨夜他渾身濕透說每個生日都要和我一起過,還有這三年我一個人在鎮上假裝自己叫祝青桉的日子,全攪在一起,轉得我太陽穴突突跳,頭疼欲裂。
後來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他說,人要是遇上過不去的坎兒,就去廟裡求一求。
求求佛祖菩薩,
求求神仙,
心誠則靈。
怎麼才算心誠?一步一叩,一步一拜。
從山腳磕到山頂,一千級一萬級,磕完了,神明就聽見了。
我爺爺信這個,他一輩子沒什麼錢,可每年都要去附近的小廟裡燒頭香。他說,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心安。
那時候我小,不懂什麼叫心安?
有什麼不安的?
現在我懂了。
我蹲在地上,抱著自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青城山。它就在旁邊,張姐說過,那是道教名山,燒香許願最靈驗。
我猛地站起來開了燈,抓過外套就往外沖。一刻都不敢耽誤,多等一秒,我都怕自己撐不住。
後來 Ben 問過我,為什麼非要一步一叩?就點盞燈不行嗎?
我說我不知道。
其實不是不知道。是那時候腦子裡根本沒想別的。
天還沒亮,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路燈昏黃的光照著我。
我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沒停,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可我必須去。
站在山門口抬頭看的時候,我才發現山真高。
石階往上延伸,隱在濃霧裡,看不見頂,只有腳下的幾級,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邁了第一步。
膝蓋碰到石階的時候,疼。
額頭磕下去的時候,更疼。
那疼是實打實的,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我只知道,我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站起來,邁一步,跪下,磕頭。
再站起來,再邁一步。
後來我想,我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因為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躺在 ICU 里,褥瘡爛得能看見骨頭,痙攣起來能把自己疼死,不吃東西不配合,就乾熬著,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那時候我不能進去守著他,不能握著他的手告訴他我來了。
他不想讓我來,他寧願死,也不想讓我看見他那副樣子。
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可我總得做點什麼,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那兒等死。
一步一叩,就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替不了他疼,替不了他遭罪,可我可以陪著他疼一次。
我磕這千級台階,就當是我替他受的,我想求求神仙,如果我疼一分,他是不是就能少疼一分?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還在磕,我不知道天什麼時候亮的,只知道石階上的露水幹了,變暖了。我的膝蓋磨破了,每跪一下,石階上就多一塊紅印子。我沒看,就低著頭,盯著眼前的下一級台階,一級一級,永遠都是下一級。
有人從我身邊經過,小聲議論。
他們說,這是許大願的。
他們說,一步一叩,心誠得很。
他們說,看著怪可憐的。
我沒抬頭,也沒理。
我不覺得可憐,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我後背發燙。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我沒擦。我想,他每天痙攣的時候,疼的時候,也一定流汗,他的汗流進眼睛裡,大概也沒人給他擦。
膝蓋上的血幹了又流,流了又干。褲子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肉,肉也破了。那肉露出來,沾著血和灰。
我看著它,壓根沒覺得疼。
他後背上那個洞,一定比這疼一百倍,我幫不了他,至少可以陪著他一起疼。
我就這麼想著,一路磕。
太陽偏西了。
我抬起頭,看見山頂就在前面。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繼續磕。
最後一級台階,最後一個頭。
額頭貼在石階上,很久沒動。
有風吹過來,有點涼,帶著香火的味道。
我忽然哭了。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是想哭了,像是心事終於被聽到了一樣,像是那些委屈終於有人懂了一樣。
我跪在那兒,讓眼淚肆意的流。
流完了,我站起來看著那道門。
老道士看見我的時候,愣住了。
我知道我什麼樣子,頭髮亂蓬蓬的,衣服髒得不成樣子,膝蓋上還滲著血,侍奉神明,恐有不敬。
他走過來問,你從山下磕上來的?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跟我來。
我跟著他,進了大殿,殿裡供著老君像。我站在那兒,看著那老君像。
跪在神像前,心裡默默祈禱:
求您救救時雲崢,我願用我的性命換他一生無憂。
神像不語,但我知道,神明應該能聽見。
我把包里的錢全拿出來,放在功德箱上。
我說「點一盞長明燈。
老道士帶我去了後面那間小屋。屋裡點著很多燈,一盞一盞的,冒著微弱的光。他取了一盞新的。倒油,放燈芯,點燃。
他遞給我一張紅紙,一支筆。
讓我寫名字。
我接過筆,手在不停地抖。
我用另一隻手按住,定了定,在紅紙上寫了三個字。
時雲崢。
老道士把紅紙貼在燈上。
看著那盞燈。火苗小小的,一晃一晃的。
我看了很久。
老道士忽然開口。
他說,姑娘,你這盞燈,會亮很久。
我沒說話,看著那盞燈,
他活著就行。
他活著,我就有家。
Ben 後來問我,你怎麼想到這一步一叩的?
我說,我爺爺教的。
他愣了一下。
我爺爺說,心誠則靈。怎麼才算心誠?一步一叩,一步一求,從山腳磕到山頂,磕完了,神明就聽見了。
Ben 問,你信嗎?
我想了想。
我信。
我疼過了,他就能不疼。
我替他受了苦,他就不用再受。
Ben 沒說話。
我知道他不懂,但他不用懂。
我懂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