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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Ben 照著時南潯給的地址,轉了三趟車,又走了半個多小時的山路,才找到藏在青山深處的福利院。

  找到南歌的時候,她正蹲在院子裡的樹下,給孩子們分藥。塑料藥盒在她手裡攤開,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數著,動作很慢,很溫柔。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手腕,手上布滿了裂口。

  Ben 站在走廊的陰影里,遠遠看著她。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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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親手給她辦的葬禮,握著那滾燙的骨灰盒被埋進土裡,還在墓碑前站了半個小時,為這個二十多歲就 「香消玉殞」 的女孩子唏噓過。

  可現在她活生生站在那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頰凹陷,眼窩下面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睛裡沒有光,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什麼都映不進去。

  他沒敢過去打擾,怕嚇到她。默默退到她住的舊單元樓下,靠著牆等。

  老小區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下午的太陽斜斜照進來,把牆上的青苔染成溫暖的金色,晾衣繩上掛著的舊衣服輕輕晃著。時間在這裡好像走得特別慢,慢得能讓人忘了外面的世界。

  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終於回來了。

  頭髮隨便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腦後,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頭上。身上的工作服還沒脫,肩上沾著一點粉筆灰。她拖著腳步往上走,肩膀垮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抬眼掃了 Ben 一眼,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像看路邊的一塊石頭。根本沒認出來,或者說,根本沒心思認。

  她漠然地從他身邊經過,伸手去掏鑰匙。

  Ben 的喉嚨突然發緊。

  「你不認識我了?」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你找誰?」 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一樣。

  Ben 張了張嘴。來之前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一句都想不起來。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頭,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我是 Ben。」

  她沒說話。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

  「不認識。」 語氣冷得像冰。

  Ben 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認出來了。

  剛才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火柴劃著名的火星,轉瞬即逝,然後又熄滅了,比之前更暗。

  「時南潯讓我來的。」

  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看見她攥著鑰匙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過了幾秒,又慢慢鬆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認錯人了。」 她轉過身,把鑰匙插進鎖孔,「我叫祝青桉。這裡的人都認識我。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

  「你叫南歌。」

  她搖搖頭,搖得很自然,很熟練,像已經這樣搖過幾百幾千次了。

  「青山鎮沒有南歌這個人。我叫祝青桉。」 她推開門,就要往裡關,「你找錯地方了。」

  Ben 伸手,輕輕抵住了門板。

  她抬起頭,終於正眼看他。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一種更深的、沉在水底的絕望。

  「你聽我說完。」Ben 的聲音帶著懇求,「就兩分鐘。說完我馬上走,再也不來打擾你。」

  她沒動,門半開著,漏出屋裡昏黃的光。

  Ben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積攢了三年的話,一口氣全吐出來。

  「宮正。這個人你還記得嗎?」

  她沒說話。但攥著門邊的那隻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他是時家的私人醫生。當年 Vincent 墜樓,是他主刀。本來只是骨盆和雙腿骨折,養好了最多有點跛,根本不會癱。是他在手術台上動了手腳,故意多加了牽引,扯斷了他的脊髓神經。」

  空氣突然凝固了。

  連風都停了。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Vincent 癱瘓,從來都不是因為你。」Ben 的聲音抖了一下,「從來都不是。」

  她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這些年,他一直偷偷給 Vincent 打神經毒素,打著『營養針』的幌子,一點點腐蝕他的脊髓。後來的脊髓空洞症,根本不是舊傷復發,是他用藥誘導的。他恨時南潯,恨了一輩子,就把所有的仇都報在了 Vincent 身上。」

  四周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傳來幾聲孩子的笑,顯得格外刺耳。

  Ben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那些話不受控制地往外蹦,堵都堵不住。

  「四個多月前,他當著 Vincent 的面,把所有的事都說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完,就在 ICU 的走廊里,拔槍自戕了。」

  她的臉 「唰」 地一下就白了。

  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也開始發青。

  「Vincent 當場就不行了,心律失常,搶救了整整四十分鐘。從那以後,他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就躺在ICU等死。」

  她的手開始抖。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整條胳膊,最後是整個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站都站不穩。

  「他不想讓你知道。」Ben 看著她,眼睛也紅了,「他想死。死之前都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不想讓你愧疚,不想讓你跟著他遭罪。他以為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眼淚突然就從她眼睛裡涌了出來。

  沒有聲音。

  也沒有表情。

  就那樣靜靜地流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工作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Ben 沒動,也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哭。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人聲,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你騙我。」

  「我沒騙你。」

  「你騙我。」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像是在說服自己,「你就是騙我的。你們都騙我。」

  Ben 沒說話。

  任何辯解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你憑什麼跑來說這些?」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絕望的憤怒,「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要推他?"

  她說不下去了。

  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還是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黑暗裡獨自舔舐傷口。

  Ben 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想遞張紙巾,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小了。

  「三年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刪了所有以前的聯繫方式,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在這裡待到老,待到死。」

  「我每天都在告訴自己,是我害了他,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我毀了他的一輩子。」 她的聲音開始抖,抖得不成樣子,「你現在跟我說不是?你跟我說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她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往上揚著,那笑容里全是荒謬,全是絕望,全是這三年來積攢的、無處發泄的痛苦。

  Ben 看著她,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時雲崢快死了。」 他輕聲說。

  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那裡。

  「他現在躺在 ICU 里,高位截癱,從鎖骨往下全沒知覺了。背上的褥瘡爛得比拳頭還大,深可見骨。每天大小便失禁,一天痙攣十幾次,抽得整張床都在晃,他疼得渾身冒汗,卻連哼都不哼一聲。他不吃東西,不喝水,他一心求死,誰都攔不住。」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時南潯去看他。在他床邊跪了一整天,求他活下去。什麼都答應他,什麼都給他。沒用。」Ben 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最後時南潯急了,跟他說:『時雲崢,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南歌。』」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聽見了。所以他不敢死了。」Ben 說,「他怕死了,時南潯真的會對你下手。可他也不敢活,怕活著拖累你,怕你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就那麼乾熬著,熬得油盡燈枯,熬得生不如死。每天躺在那兒,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她再也站不住了。

  順著門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Ben 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南歌,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我明天早上六點的車走。」 他看著她,「你要是想見他,明天六點,福利院門口等我。你要是不想見,就當我今天沒來過。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南歌,抱歉。我不能等你太久。明天六點,福利院門口」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天慢慢黑了。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一片。

  她就那樣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不知道坐了多久。

  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東西。Ben 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不是我的錯。

  不是我推的他。

  他快死了。

  她突然想起那之前,在福利院門口見到他的樣子。

  他坐在輪椅上,瘦得脫了相,穿著黑色的風衣,脊背卻挺得筆直。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有思念。他說:「南歌,你騙不了我。」

  那時候她還在心裡恨他,恨他逼她,恨他不讓她好過。

  可現在她才知道。

  他那時候已經病得那麼重了。

  他忍著渾身的疼,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眼淚又涌了上來。

  這一次,再也忍不住了。

  她捂住臉,失聲痛哭。

  哭聲壓抑而絕望,像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全都哭出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突然猛地站起來。

  跌跌撞撞地衝進屋裡,打開燈。

  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最乾淨的白色襯衫,胡亂套在身上。又跑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憔悴、蒼白、眼睛紅腫的自己,她愣了幾秒,然後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子。

  裡面裝著她所有的積蓄。

  她把布袋子塞進舊帆布包里,又隨手塞了兩件換洗衣服。

  拉上拉鏈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三十平米的小房子,牆皮都掉了,家具都是舊的。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

  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住一輩子。

  住到老。

  住到死。

  可現在,她要走了。

  她關上門,沒有鎖。

  快步走下樓。

  山路沒有路燈,只有天上的月亮照著腳下的青石板。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等她走到福利院門口的時候,天還沒亮。

  凌晨四點多。

  山裡的夜很涼,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蹲下來。

  把臉埋在膝蓋里。

  帆布包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唯一的希望。

  她就那樣蹲著。

  一直蹲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蹲到第一縷晨光照在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