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綏行眼神疏漠,掀簾淡看,指關節不輕不重叩桌,音調悉平,話里挾著一視同仁的輕蔑譏弄。
「二月跟外來的金融資本玩對賭協議,五月才發現遭人算計被連環槓桿收購,手裡項目群還沒回暖又迎來司法拍賣。」
「原本手持76.15%股份,資本靠以裴氏名譽全質押給銀行,投資方趁亂披馬甲,一次性買走你全部股權,只留廢產不到15.3%,現在不但給自己從主人折騰成小股東,連打完折的市價都不到2.8億。」
「您挺會創業啊。」
聞言在座同頻低頭默不作語。
左次首位的裴俞晟很淺聳眉,端盞品茗,不動聲色間默望向正堂大廳,早些年讓這些個百無一堪的偏房吆五喝六、作福作威,如今個個嚎的骨氣全無,哪還有人樣。
頓感暗氣通暢,連看這黑心肝豎子也能有半分順眼,轉眼又瞧旁邊裴泓青,和剛做完手術要死不活癱著的裴似遠,不由搓惱的怒垮下臉。
但凡兩人爭氣些,給系脈生個品性出眾的好親孫,他也不至於費盡心思把孽根請回譜…
「實在沒法子家主,我是臨了才接手的項目,當時對賭協議已然成立,風險之下能保住拍賣剩得的2.8億就已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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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根本趕不上您回來,本身可能就是個套…」國字臉低眼覷望裴俞晟,被瞪的越說越沒底氣。
裴綏行單臂撐腦,神情泠然,濃眉顯蹙出不耐痕跡,盡收兩人唱戲似的「眉來眼去」,懶得點破,食指並中指隨晃兩下。
秦豎立即招呼保鏢捂上兩嘴,逮人連扛帶拽拖往外。
裴泓青頷首抿茶的功夫,就見好父親和堂兄被擄…吊掛了起來,他干眨兩下眼,轉頭面無表情闔眸,無聊慢等會議結束。
半小時後,共19位聲望頗高、在資本商圈占據半壁江山的裴氏尊長,其中14位像炸魚乾晾曬在外,儼然算得上一道「靚麗風景線」。
程秘書從外目不斜視進來,快速告知道:「先生,花小姐那邊已經落地六小時,具體回來時間還不確定。」
「走前沒發消息通知人?」
「沒有。」
「一字也沒?」裴綏行銳眸綻問,肅正寡然面廓掠過很淺的出乎意料,眉宇間輕易挑起薄怒,冷硬稜角逼顯凌厲攻性。
程秘書頓秒,訕道:「花小姐應該是臨時起意,走的過急,還沒來得及跟您說…」
他摁著太陽穴冷嗤,現在滿腦都是她昨夜哭抱著,瘋狂說要嫁給他的可憐樣。
死嘴蠢臉現在慣比他還會裝,放出去果真立馬翻臉。
以前年歲小,好騙愛聽話,天天說喜歡他,倒沒覺有天會失頻失效脫離掌控,屢屢超脫他理智之外,無時無刻都處擔驚憂慮。
甚至在此之前,他都覺只要多哄哄,她遲早會變的重新喜歡、很喜歡他,可現實再次直面抨告。
她目前,的的確確難哄。
絲毫不喜他,靠近就鬼叫。
這種紮根想法裹著濃深的嫉惡歹念,爭論某種絕對的虛無束縛,丟不掉舍不棄,還得祈求加倍賜予這種禁錮快意,簡直荒謬。
過往想法無數,不論裹著肉慾偷享的畸形綺夢,還是填滿精神奢念的馥郁軟香,不過皆屬不能免俗的基本人慾。
他約莫真的不正常。
裴綏行寒眸寂邃,半眯,漠視腕錶。
六小時,整整六個小時。
居然一條消息都沒有,擠摁額穴,坐立難安燥的胸火堵燒,澀酸埋怪大於惱怒不忿,排解不出難以思考。
到現在他也不過是焦憂她獨自在外不放心,自個情緒全往後排,等她不氣再慢慢算帳,可她卻壓根不在乎,哪怕一丁點都沒有。
裴綏行側臉英挺矜貴,喉結翻滾,薄唇譏扯出冷冽霧氣般迷濛謔笑,忽覺自己反思挺像個笑話。
他有什麼錯,她總歸要嫁他,這是義務,本該輪她受著。
說到底還是怪她、都怪她。
抱完親,親過哄,天天給他製糖衣炮彈,如今全是落差,許的亂七八糟承諾,到頭來就他信守著,竟還鑽空子要躲他。
裴綏行後仰深緩,黑瞳若淵池研墨灼亮逼人,不知道蠢腦現在想不想他。
反正他很想,所以她最好也是想他的。
一瞥屋外粗繩,郁冷聲線緩調出脫口啞音,「老宅登記收藏過不少妝花雲錦,從中多抽幾條鵝黃色,讓下面即刻趕製,兩小時後我要收到成品。」
程書眉淺動,順問:「先生,是如照花小姐身形統製成旗袍或披帛?」
「帷帳情趣。」他嗤說撂下。
「…好的。」
…
夜間小院簌簌飄灑脆聲雨滴,牆角芭蕉打出厚重「砰砰」聲,宛若悠揚琴音,舊木窗台明光暗疊。
不太隔音的客屋時而傳來小女孩嬌鶯似的俏笑,伴著幾句無厘頭話,零落浮沉在珠玉紛墜的絲雨中。
花禧剛吹完頭髮,順手拉上格子窗,老人送來防蟲噴霧提醒早些睡,她掀開亞麻床幔和裡面不大身影默契對笑,熄燈屋內陷入黑寂。
「好香香呀。」燦燦湊她胳拐,說話很輕,掩不住自然的純真歡喜。
「因為姐姐是香美人。」她隨口道。
「摸著也滑滑的。」
稚小的手在皮膚細細輕動,有些癢的把人攬在懷,划過聊天框和蕭絮然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阿寶姐姐,我還想跟你睡。」
花禧輕拍小腦袋,眼尾稍彎,溫笑說:
「好呀,你明晚要把飯吃光光,都可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