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顧承謹從外地趕到醫院。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小兒子手腕上那圈紗布。
他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了。
方知予坐在床邊,握著顧崇玉的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顧景明縮在走廊長椅上,抱著書包,下巴抵在書包上,不吭聲,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在用力忍住什麼。
顧承謹把顧崇安叫到外面,父子倆站在走廊盡頭。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顧承謹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
「聯繫國外的醫院。」他平靜地說。
顧崇安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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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快。」
「爸,」顧崇安說,「他已經不想活了。」
顧承謹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著。
他想起顧崇玉小時候,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後面叫爸爸,手裡舉著一幅畫,說「爸爸你看我畫的好不好」。他那時候忙,總說下次再看,後來顧崇玉就不怎麼拿畫給他看了。
「他需要換個環境。」顧承謹說,「留在這裡,只會越來越嚴重。」
顧崇安點點頭。
等他回到病房,看著顧崇玉靠在床頭的樣子,那些話又堵在了喉嚨里。
他掙扎了一番,還是把父親的決定告訴了顧崇玉,顧崇玉靠在床頭,聽完後,慢慢搖頭。
「我不走。」他說,聲音還啞著,手上的針管牽得他胳膊動一下就發疼,可他像感覺不到一樣,伸手去抓顧崇安的手臂,「哥,我不出國。」
顧崇安站在床邊,將他手拿開放在床上,低頭看著他:「你不走,留在這裡是想等什麼?」
「再等半年。」顧崇玉說,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血絲,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他說了,半年。我再等半年,如果半年後他還是沒有……我就走。」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顧崇安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
他俯下身,盯著顧崇玉的眼睛,他的聲音在抖,像把一整個胸腔的怒火和心疼都堵在嗓子眼裡,
「你躺在急診室里急救的時候,他在幹什麼?他在深市當他沈家的好女婿!他在跟沈硯瑤準備訂婚宴!」
「哥,我求你了。」顧崇玉再次伸手抓住顧崇安的袖子。
他的手指細得像一把枯枝,指節泛白,因為太用力,手背上的針管被扯得回了一點血,一截暗紅順著輸液管往上爬。
他仰著臉看顧崇安,眼睛裡是顧崇安從沒見過的卑微,
「就半年。你把我關在家裡也行,派人看著我也行。我再也不做傻事了。哥,別把我送走。我不能走。」,
顧崇安看著弟弟哀求的樣子,想起顧崇玉小時候想要一件玩具,也是這樣拉著他的袖子,仰著臉求他。只是那時候顧崇玉是笑的,眼睛亮亮的,現在這張臉,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
方知予在門外聽著,她沒忍住,推門進來。她走到床邊,把顧崇玉的手從顧崇安袖子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心裡,她的手溫暖而乾燥,卻溫暖不了顧崇玉的心。
「崇安。」方知予抬頭看大兒子,眼眶紅著
「你看看他。他現在這樣,你把他一個人扔到國外,他怎麼活?他飯都不吃,覺不睡,話也不說。他到了國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就他一個人。你是想讓他死在外面嗎?」
顧崇安張了張嘴。
「先不說他和那個秦牧會怎麼樣。」方知予說,「只是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走。你找個好醫生,讓他慢慢治。起碼還有家人陪著他。」
顧崇安在病房裡站了很久,他看著顧崇玉祈求他的瘦弱樣子,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小動物,在渴求一線生機。
最後他妥協道:「不出國可以。但是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著。」
方知予點頭。
顧崇安安排了四個保鏢,輪班守在顧崇玉身邊。
顧崇玉去哪都有人跟著,就算去洗手間,門外也有人候著。
顧崇玉沒反抗,他配合吃藥,配合吃飯,只是依然不怎麼說話。
除了偶爾對顧景明說幾句 「作業寫了嗎」 ,「別相信任何人」,其餘時間,他都沉默著。
周六,溫書白來了。
他走進顧崇玉的臥室,看見顧崇玉呆呆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顧崇玉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居服,領口鬆鬆地掛在鎖骨上。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來,手腕細了一圈,手背上因為打針留了好幾塊淤青。
溫書白站在那兒,看了幾秒。
他想起了顧崇玉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他走過去,在沙發邊蹲下來,伸手抱住顧崇玉。
顧崇玉沒反應,被溫書白摟著,下巴擱在溫書白的肩膀上。
溫書白的手臂收緊,又不敢太緊,怕弄疼他。
「是不是秦牧?」溫書白的聲音悶在顧崇玉肩上,帶著哭腔, 「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顧崇玉沒說話。
「他配不上你。」溫書白說,眼淚浸進顧崇玉的衣領里,「阿崇,你聽我一句,忘了他。他不值得你這樣。你以前多好啊,你笑起來那麼好看。你看看你現在,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了。為一個人,值得嗎?」
顧崇玉還是不開口,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在溫書白背上拍了拍。
那手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溫書白背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從那天起,溫書白每周末都來。
有時帶水果,有時帶幾本舊書,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旁邊。
大部分時間,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說。
但是到了飯點,溫書白會餵顧崇玉吃些飯。顧崇玉也會默默地吃,嚼得很慢。實在吃不下了,就推開。溫書白也不堅持,默默地將剩下的飯菜吃完。
他看著顧崇玉一天比一天單薄,看著他從前的笑再也回不來。他什麼也做不了。那種無力感,像鈍刀割肉,一刀一刀,慢而疼。
有時候他坐在那裡,看著顧崇玉望著窗外發呆的側臉,會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大一的時候,他們還後海邊,顧崇玉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海面上的飛鳥。那時候顧崇玉說:「書白,我以後要當畫家,畫所有好看的東西。」,
溫書白說:「那我給你開畫廊,只賣你的畫。」,顧崇玉笑了,說:「那你得先學會營銷,不然虧死了。」
那個笑著說要畫遍世間好看的男孩,現在坐在窗邊,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
溫書白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抖了一會兒,又慢慢平復。
他抬起頭,擦了擦臉,站起來,去廚房給顧崇玉熱了一杯牛奶,端過來,放在他手邊。
「阿崇,喝點。」溫書白說。
顧崇玉低頭看著那杯牛奶,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慢慢地把杯子握在手裡。杯壁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暖了一點。
他低頭喝了一口。
溫書白站在旁邊,看著那一口牛奶被咽下去,眼眶又紅了。
他轉過身,假裝去拉窗簾,把眼淚擦在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