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棄塵對京市不太熟悉,按照導航一步步走,期間分神去和計錚說話,還拐錯了路口。
計錚聽著導航里的「您已偏航,已重新規劃路線」,伸手輕輕碰了下顧棄塵搭在中控台上面的那隻手,「心不在焉的,怎麼了?」
顧棄塵看著前車的車尾燈,眨了下眼睛,答所非問:「你幸福嗎?」
計錚笑了,「怎麼突然問這麼嚴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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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時間很長,路口處匯聚的車流越來越多,大概要分兩個綠燈才能走完。
每個人都天生有愛人的能力,只不過在愛和幸福里長大的小孩被上天賦予更多。
計錚就是那個在愛里長大的小孩,他理應接受更多、更好、更豐富的回報。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定義幸福,」計錚說,「當初我賺到第一筆錢給家人和你買禮物的時候,我覺得很高興;跟你表白你終於答應我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後來你走了,我每次往基金會匯款,看到那些孩子的照片的時候,我同樣覺得很安心。」
「人是複雜的,情緒更是多元化甚至不可控的,你因為更近距離的接觸了我的爸爸媽媽,所以短時間內產生巨大的情緒波動這都是很正常的,你只需要接受,其他的交給我,好嗎?」
顧棄塵手把方向盤攥的很緊,「今天阿姨稱呼我兒子。」
「正常啊,」計錚說,「她是我媽,你是女的就是她閨女,男的就是她兒子。」
計錚說完這句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平常人最尋常不過的一句稱呼,是顧棄塵二十多年來從沒有得到過的。
計錚頓了一下才又笑道:「我估計周女士改口費都準備好了,要不是怕嚇著你,現在已經在你兜里了。」
顧棄塵已經把車重新駛向正確的路線,他淡淡道:「等你答應我的追求之後,我會考慮改口的。」
計錚:「……?」
雖然走錯了路,但好在距離並不算遠,兩人趕在約定時間到達,並沒有遲到。
店面占地面積不小,裝修的也很漂亮,分前後兩院,看起來不太像是美容院,倒像是個私人會所。
顧棄塵報了名字,有人一路帶著他們穿過後院,來到一扇門前推開,請他們進去,「兩位先生稍等,Lennox先生很快就來。」
計錚站在門前抬眼打量了一下院子整體布局,類似改良後的新型四合院,本應該是不中不洋的另類感覺,搭配上精心設計的假山流水和古式裝修,倒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Lennox很快就自拐角處出現,他先是擁抱了顧棄塵,「好久不見。」
顧棄塵也跟他打招呼,介紹說:「這是計錚。」
Lennox初來乍到,幾乎對中文一竅不通,計錚用全英文跟他交流毫無障礙,Lennox讚揚計錚英文很不錯,口音都很地道。
計錚笑說自己出國機會不多,是老師教得好。
Lennox帶他們去了一間診療室,頭頂刺眼的白熾燈照下來,晃得顧棄塵有一瞬間的恍惚。
計錚虛虛扶了他一下,讓他坐到椅子上,自己按照Lennox的指示去換衣間把上衣脫了,換上了一件睡袍。
「顧說你是傷在肩膀,對嗎?」Lennox拉了把椅子,示意計錚坐到白熾燈正下方,「我先看一下恢復情況。」
計錚把睡袍拉下去,露出肩膀上縫合的傷疤。
顧棄塵坐在不遠處,那兩處縫合傷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也親手上過藥、撫摸過很多次,此刻仍覺得心臟抽痛。
計錚身上的大部分傷疤,都是因為他才留下的。
Lennox用手指按壓了兩下疤痕處泛著粉紅的新肉,開口誇讚道:「給你做縫合的醫生技術不錯,這疤痕比當初顧的那條討人喜歡多了。」
計錚搶在顧棄塵開口之前問:「他的疤痕什麼樣?」
「很醜,我從來沒見過那麼丑的傷疤,」Lennox摘下手套,大概比劃了一下,「這麼長吧,我問他是哪家醫院做的縫合,完全可以告他的程度了。」
Lennox聳了下肩膀,看了一眼垂眼沉默的顧棄塵,對計錚道:「他當時就類似這個表情。」
「用以一種很無所謂的,很輕描淡寫的語氣跟我說了一句話。」
「Myself.」
Lennox說起當初還有些震驚,「你能想像嗎?他說他自己,我的天,我簡直不敢相信!」
計錚語氣還算得上平靜,他問:「所以他的疤痕修復手術很複雜,是嗎?」
「當然,」Lennox又點了點計錚的肩膀,「你這種專門美容針美容線手藝也很不錯的縫合疤痕,直接就可以就行祛疤治療,顧當年那種,要把縫合長好的疤痕全部割掉,重新縫合,等癒合後再做祛疤治療。」
計錚此刻,才終於明白了顧棄塵為什麼要帶他來這裡,Lennox的技術確實頂尖,好到他完全看不出那條細白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淺淺疤痕,當初經過了怎麼樣的反覆傷痛。
「你的錄音還在嗎?」Lennox轉頭問顧棄塵,開玩笑道:「你的朋友,或許也需要你的錄音支撐一下?」
顧棄塵深吸一口氣,慢慢說:「Lennox,你好吵。」
Lennox識趣的閉了嘴,他是真的很好奇,是什麼樣的錄音,能讓人有那麼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決心。
以至於他現在還把當初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顧棄塵常年的地下室被虐影響,他產生了強烈的精神型抗藥性,麻藥按照體重注射進去竟然起不到作用,當時增加了一倍之後,顧棄塵還是能察覺到痛感,而且非常強烈。
當時因為麻藥使用劑量已經超量,只能放棄,約好之後再嘗試全麻。
顧棄塵在全麻手術之前,跟Lennox說,不論全麻之後身體是否還有反應,手術必須做。
上手術台之前他戴上了耳機。
Lennox很好奇,「為什麼非要現在做?哪怕會承受如此的痛苦。」
顧棄塵當時說:「我怕來不及了。」
不可置信地,Lennox發現,即便是全麻狀態下,顧棄塵仍會有痛感,雖說不至於強烈到讓人立刻醒過來,但身體條件反射的顫抖緊繃、額角不住流下的汗珠騙不了人。
Lennox不懂一個陳年傷疤而已,為什麼會來不及。
顧棄塵後來也一直沒有再多提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