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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最不值錢的就是努力

  徐亮蹲下來,掀開他後腰衣服看了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只把熱毛巾重新敷上去。

  景梧舟吸了口氣,肩膀縮了一下。

  「今天不該下水。」徐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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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梧舟沒說話。他閉著眼,臉色白得厲害。

  化妝師過來給他吹頭髮,手指插進他發間,全是冰的。

  他整個人縮在羽絨服里,像一隻從冰河裡撈出來的小動物。

  阿東眼眶發紅,一個勁兒說:「都怪我,都怪我。」

  景梧舟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和你沒關係。」聲音是啞的。

  當天晚上,景梧舟發起高燒。

  阿東晚上十點去他房間送藥,敲門沒人應。

  拿門卡刷開,看見景梧舟蜷在床上,被子蒙到頭頂。

  阿東掀開一角,嚇一跳。景梧舟滿臉通紅,額頭燙得嚇人,渾身抖個不停,卻還在說冷。

  阿東叫來隨組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醫生給他打了退燒針,又掛了水。

  景梧舟燒得迷迷糊糊,嘴唇起了白皮,說什麼聽不清。

  阿東連夜給劇組製片打電話。製片也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燒沒退下去,人起不來。導演一聽,當場摔了對講機。

  「早不病晚不病!今天有跟肖瀚宇的對手戲!他起不來,通告全亂!一個男二,身體管理都不做嗎?演員的身體就不是工作?」

  導演罵完,又讓人去找醫生。

  片場凍得人直跺腳。肖瀚宇坐在專屬休息帳里,閉目養神。

  助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睜開眼,沒說什麼,只看了外面一眼。

  上午十點,肖瀚宇終於進了景梧舟的房間。

  他穿著件黑色長羽絨服,墨鏡摘了拿在手裡。

  阿東擋在門口,說:「肖老師,景哥還燒著呢。」

  肖瀚宇沒理他,徑直走進去。房間裡暖氣很足,藥味很重。

  景梧舟躺在床上,臉上還帶著不正常的潮紅。他見有人進來,勉強睜了睜眼。

  肖瀚宇站在床頭,低頭看著他。

  「你這一病,全組停半天。我的通告排到明天早上去上海,現在全得改。」他說。

  景梧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只能用口型說:「對不起。」

  肖瀚宇沒接。他往床邊走了一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了幾下,把屏幕轉向景梧舟。

  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景梧舟上了那輛黑色奧迪。時間就停在幾天前。

  從角度看,是在片場外的路邊拍的。

  「你前晚沒回酒店,昨晚就發高燒。景梧舟,你自己說說,你這燒到底怎麼來的。」肖瀚宇把手機收回去,聲音聽不出喜怒。

  景梧舟的手指在被子裡攥緊了。他眼睛死死盯著肖瀚宇,嗓子像被棉花堵住。

  他發著燒,腦子轉得慢,但肖瀚宇的意思他聽明白了。

  那晚他確實在薛京宸那裡。肖瀚宇知道。照片就是證據。

  阿東上前:「肖老師,那是景哥的私事——」話沒說完,被肖瀚宇掃了一眼。

  那一眼冷而利。阿東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肖瀚宇沒再理他,只對景梧舟說:「你的事,我沒興趣往外說。但別把外面的事帶到組裡。你身體扛不住,就別接戲。接了,就該有拿命去扛的覺悟。圈子裡最不值錢的就是『努力』。誰不努力?可觀眾只看結果。」

  他說完,轉身。經過門口時,丟下一句:「明天能拍就拍。拍不了,你自己去跟導演說。」

  門關上,風從走廊倒灌進來,把床頭柜上的藥盒吹得晃了一下。

  阿東小聲罵了句什麼。

  景梧舟閉上眼。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覆在臉上。掌心滾燙,額頭更燙。他全身都在抖。

  景梧舟還是閉著眼。針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走。房間很靜,只有加濕器往外「嘶嘶」噴著白氣。

  薛京宸是晚上到的。

  車停在招待所後門。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他上了二樓。敲門。阿東把門打開。薛京宸穿著深灰色大衣,帶著一身寒氣。

  阿東小聲說:「薛先生。」他退到門外。薛京宸走進去,看見景梧舟蜷在床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吊瓶已經撤了,手背上留著一塊白色膠布。

  薛京宸走到床邊,伸出手。他沒碰臉,只是把景梧舟露在外面的手腕輕輕撥回被子裡。

  他的手指擦過景梧舟的小臂,燙得驚人。薛京宸的眉頭猛地皺起來。

  「燒到多少?」他問。

  「下午降到三十八度二了。」阿東站在門口,小聲說,「醫生讓明早再驗個血。燒退得慢,是身體底子薄。」

  薛京宸沒再問。他解開大衣扣子,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然後他坐在床邊,把景梧舟搭在被子外的那條手臂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個手掌輕輕搓他的手。景梧舟燒得半醒不醒,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什麼。

  薛京宸沒聽清,湊近一點。景梧舟又叫了一聲,這一回清楚了些,是「冷」。

  薛京宸起身,去洗手間擰了條熱毛巾,回來敷在景梧舟額頭上。

  景梧舟抖了一下,沒睜眼。薛京宸就守在床邊,一直坐著。

  外頭的風呼呼響,像要把整棟小樓掀了。阿東幾次進來勸薛京宸去休息,他都沒動。

  後來天快亮時,景梧舟的燒終於退到三十七度六。薛京宸才起身,把毛巾放進水盆,穿上大衣,走了。

  臨走前,他對阿東說:「車裡有藥,熱粥我放那了。他醒了讓他吃。」阿東連忙點頭。

  薛京宸下了樓。黑色奧迪亮了一下燈。車開走時,天邊已經泛了青。

  景梧舟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喃喃了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景梧舟撐著起來了。燒沒完全退,兩條腿發軟。他讓阿東扶他去片場。

  導演看見他,愣了一下,說:「能拍?」

  景梧舟點頭。他換好戲服,化妝師給他多打了一層偏紅粉底,把病氣壓下去一點。

  他走到鏡頭前,腰還是疼,腳底像踩在棉花上。

  一場很簡單的對手戲,他走了六遍。肖瀚宇在對面站著,面無表情。

  等過了,肖瀚宇轉身就走。

  景梧舟扶住旁邊的道具門框,慢慢蹲下去。阿東衝過來,給他塞了片退熱貼。

  他擺擺手,說沒事。然後又站起來,接著拍下一場。

  徐亮在人群外看著他,沒過去。天又陰下來,似乎還要下雪。

  他低頭給景梧舟發了條消息:「這幾天不要情緒波動。少說話,養氣。」

  景梧舟收工後才看到。他回了一個字:「好。」

  景梧舟這場病拖拖拉拉好了快一周。

  這期間,他瘦得厲害,臉上顴骨都高了出來。阿東每天追著他吃飯,他吃幾口就放下。

  晚上回到房間,他窩在床上刷手機。

  熱搜上,肖瀚宇發了一張開工照。照片裡,景梧舟在角落,低著頭看劇本。

  評論里都在說「老公好帥」「想看定妝」。

  他翻過去。又翻回來看了一遍,最後鎖屏。

  手機在黑夜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側過身。後腰墊著熱敷貼,背上像貼了一塊溫吞吞的炭。

  他睜著眼,想到肖瀚宇那天拿照片給他看的樣子。

  沒有威脅,也沒有憤怒。反而更冷。

  他吸了吸鼻子。感冒還沒好透。他不想認輸。但身體不給他硬撐的餘地。

  這一行,誰也沒有時間等誰。

  導演不等,劇組不等,男一更不等。

  他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快點好起來。他沒退路。也沒背景。

  過了幾天,天徹底冷了。懷柔山里下了第一場鵝毛大雪。

  景梧舟裹著長羽絨坐在小馬紮上,等下一場戲。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那雪在掌心迅速化成水。

  他低頭看手掌心那顆水珠,愣了兩秒。然後他把手在膝蓋上擦了擦,站起來,往鏡頭前走。

  阿東跟在他身後,抱著暖手寶。

  雪地里,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出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導演喊:「景梧舟,就位。」

  他站定。風裹著雪粒子打過來。他仰起臉,看天。天是灰的。

  他閉上眼,再睜開。眼睛裡有條血絲,像雪地里凍出來的。

  他開口,說台詞。聲音比平時低啞,卻剛好貼住這場戲的氣氛。

  導演沒喊卡。一條過了。片場安靜了兩秒。

  肖瀚宇坐在對面的帳子裡,遠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晚收工,肖瀚宇的房車經過景梧舟身邊。

  車窗滑下來一道縫。

  肖瀚宇的聲音從縫裡飄出來,不冷不熱:「今天還行。」車走了。

  景梧舟站在雪裡,臉上沒什麼表情。阿東湊過來:「景哥,你聽見沒?肖老師誇你呢。」

  景梧舟笑了一下,鼻尖凍得通紅。

  回到房間,他洗了個很燙的澡。

  水汽把鏡子糊滿。他赤腳踩在地磚上,低頭看自己的腰。兩側還帶著護腰勒出的印子,舊傷上又疊新傷,顏色從青變成暗紫。

  他拿藥油在掌心搓熱,慢慢揉。藥味嗆得他咳了幾聲。他坐在馬桶蓋上,兩條腿伸直。

  房間燈很暗。他眯著眼,慢慢把藥油塗完。

  然後他打開水龍頭,把手上剩餘的藥油衝掉。熱水器「嗡」地響。

  他把手撐在洗手台上,低頭看水流。水流旋轉著匯入下水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像這水流,拼命往前,卻總有一個漩渦在底下等著。

  但他沒讓自己往下想。他關掉水龍頭,刷了牙,回到床上。

  手機放在枕邊,他打開一條新消息。是薛京宸發來的。

  「雪下大點,就別拍了。」

  他看了好一會兒,打了一行:「憑什麼聽你的。」

  又刪了。又打了一行:「管好你自己。」

  也刪了。最後他什麼都沒回。

  他看了又看,鎖屏。窗外的雪還在下,很輕,很密。

  他躺在黑暗裡,耳邊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輕響。

  過了一小會兒,他輕聲喊了一句:「薛京宸。」

  沒人應。過了幾秒,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

  聲音被羽毛和黑暗吞得一乾二淨。像他自己也知道,這一聲不過是發著燒還沒好透時說的糊塗話。

  第二天,他照常五點起。

  阿東端來熱水讓他泡腳。他泡著腳,吃了個煮雞蛋。

  窗外,山和天之間拉開一條灰藍色的亮縫。他喝完最後一口豆漿,起身。

  阿東把熱好的暖寶寶遞過來。他接過,撕開,貼在內衣外側。他碰了碰自己後腰。

  然後他穿上外套,推門。阿東跟出來。門外,雪已經停了。

  天地間一片白。他一步一步走在前頭,像在把昨晚那些粘在身上的念頭,一腳一腳踩碎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