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消息發來的時候，馬小旦正盯著文檔里那段腹腔鏡手術描寫發愁。
「旦旦，數據又漲了！」
消息後面跟著一串截圖。
收藏：三千一百二十六。
昨日點擊：兩萬三千八百七十。
新增評論：四百六十七條。
馬小旦握著滑鼠的手停在半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眼睛裡。她先確認了一遍書名，又確認了一遍作者名，最後把頁面刷新了三次。
數字還在漲。
不是她看錯了。
這本《急診室的顧醫生》掛上編輯推薦位已經整整一周，最初她每天看數據都像在看一隻隨時會斷氣的小動物，收藏漲十幾個，她能高興半天。可這幾天，後台數字像被誰推了一把，點擊穩穩突破兩萬，收藏也從兩千多一路衝到了三千以上。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編輯在那頭繼續發消息。
「這走勢太漂亮了！評論區活躍度也高，讀者黏性明顯上來了。你最近的急診場景特別受歡迎，大家都說真實！」
馬小旦盯著「真實」兩個字，心虛地往椅背上一靠。
真實嗎？
當然真實。
急診分診、搶救流程、縫合細節、醫生面對家屬時的說話方式，哪一處都離不開陸靳晏那堆資料。
書房門沒關嚴，外面傳來水壺燒開的提示音。那聲音短促地響了一下，又歸於安靜。
馬小旦朝門口看了一眼，迅速把電腦屏幕往裡轉了轉。
明明她寫的是小說，偏偏每次看到「醫學專業指導」幾個字，心裡都像藏了一隻隨時會被抓住的小手。
評論區比後台數據更熱鬧。
【急診室這段太真實了，作者是不是在醫院工作？】
【搶救時醫生那句「家屬先出去」，看得我心臟都揪起來了。】
【細節好到像親眼看到的！特別是護士遞器械時那個停頓，絕了。】
【作者認識真的急診醫生吧？不然解釋不了。】
馬小旦端起水杯，剛喝一口，差點被自己的心虛嗆到。
她放下杯子，拿紙巾擦了擦嘴，繼續往下翻。
讀者誇得越認真，她越不敢承認自己只是個蹭資料的作者。
當然，誇獎里也混著另一種聲音。
【有沒有人發現，顧醫生跟作者上本書的男主好像？】
【何止好像，都是高冷醫生，都是對女主單方面偏愛。】
【身高也差不多吧？上一本一米八八，這一本一米九零，作者這兩厘米障眼法等於沒有。】
【男主姓顧，現實里不會真有個陸醫生吧？】
馬小旦一口水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兩厘米。
她當初寫人物卡的時候，確實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陸靳晏一米八八。
顧醫生一米九。
差了整整兩厘米，已經屬於作者的最後掙扎。
可讀者根本不上當。
她把頁面往下拉，看到一條評論時，滑鼠指針停了下來。
評論人：急診室的路人甲。
這人已經連續評論了八章。
每一章都不是簡單留一句「好看」，而是認真拆解劇情里的醫療細節。有時指出流程安排，有時提醒她某個術語使用不夠準確，語氣始終克制，內容卻很專業。
最新一條長評寫得尤其認真。
【第八章的腹腔鏡手術描寫有一處小誤差，鏡下視野切換的順序可以再調整，術中判斷也不該這麼快下結論。不過不影響閱讀體驗。另外，女主角的性格寫得比上一本更立體了。她這次沒有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進步很大。】
馬小旦看著最後一句，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讀者誇她劇情寫得好，她只會開心。
可這個人誇她「進步很大」，那種感覺卻不一樣。
像他從她過去寫得一塌糊塗的地方一路看過來，知道她曾經怎麼卡文，怎麼逃避，怎麼把人物寫成紙片人，也清楚她現在每一點變化是怎麼來的。
「寵溺？」
馬小旦小聲念出評論區另一位讀者的猜測，耳朵慢慢熱起來。
她盯著「女主角的性格寫得比上一本更立體了」那句話看了半天，忍不住點開評論人的主頁。
主頁乾淨得近乎可疑。
沒有動態，沒有其他作品，沒有頭像，只有一片默認的灰色背景。
她又回到評論區，重新看了一遍那條長評。
專業。
中肯。
最後還要補一句「進步很大」。
這不是在點評作品。
這像是在點評她。
馬小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心裡逐漸浮出一個荒謬的猜測。
難道這個路人甲……
不會吧？
陸靳晏連看她的撲街小說都能忍，沒理由半夜跑來給她的新書寫長評。
可除了他，誰會知道她上一本書的女主為什麼總是忍氣吞聲，又為什麼這一本文字里少了很多自我否定？
書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馬小旦立刻關掉評論區，切回文檔。
門被推開。
陸靳晏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站在門口。他穿著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還沾著一點水珠。
「編輯找你？」
「嗯。」
「數據怎麼樣？」
馬小旦把電腦合上一半，擋住頁面：「還行。」
陸靳晏把果盤放到她手邊：「多少？」
「收藏三千多，點擊兩萬多。」
男人動作停了一下。
「恭喜。」
短短兩個字，聽不出多少起伏。
馬小旦卻從裡面聽出了認真。
她抬起頭：「你不問問評論嗎？」
「評論怎麼了？」
「有讀者說急診場景寫得特別真實，還說我認識真正的急診醫生。」
陸靳晏拿起一塊蘋果，遞到她嘴邊：「你確實認識。」
蘋果清甜的汁水沾到她唇角。
馬小旦張嘴咬住，含糊地問：「還有人說顧醫生跟上一本男主很像。」
「人物設定相似很正常。」
「還說身高只差兩厘米。」
陸靳晏看著她，神色平靜：「兩厘米也能算區別。」
馬小旦差點笑出聲。
這人居然真把兩厘米當成了重要區別。
她擦了擦嘴角，正想繼續逗他，手機忽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編輯發來的。
「路人甲又留言了！這位讀者太專業了，簡直像你的專屬顧問。」
馬小旦心裡一跳。
她低頭點開後台。
評論時間顯示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上一章是一點二十三分。
再上一章，一點五十八分。
馬小旦盯著那幾個時間，指尖在手機邊緣停住。
她突然想起，最近這幾天，陸靳晏總說自己睡得晚。
而次臥的燈……
似乎也總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