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深抬起頭,看著他的父親。
祁弘毅老了。
這幾個月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虎耳的顏色也淡了。他站在法警中間,像一棵被風颳倒之後又扶起來的樹,勉強站著,但隨時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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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那碗藥,」祁弘毅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不是我讓下的……是承宇自己做的。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三秒。「我知道。」
「你知道?」
「承宇跟我說了。他說那碗藥是他做的,跟你無關。」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一下。「那你為什麼還要告我?」
祁晏深的手在輪椅扶手上攥了一下。「因為你什麼都沒做。她死了之後,你沒有問過一句。你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你沒有在她墓前放過一束花 你什麼都沒做!」
祁弘毅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祁晏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跟著法警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祁晏深坐在輪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的虎耳耷拉下來,尾巴垂在輪椅後面。他的手在扶手上慢慢鬆開。
「凌曜。」他叫了一聲。
「嗯。」
「推我出去。我想看看天。」
凌曜推著他走出法庭。
外面是陰天,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地面上,一小塊金色的光。祁晏深坐在輪椅上,抬起頭,讓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虎耳豎著,左耳的缺損處迎著光。
「天晴了。」他說。
「嗯。」
「推我去後山。」
「現在?」
「現在。」
凌曜推著輪椅,穿過停車場,穿過街道,穿過那些圍觀的人。
有人認出了他們,舉起了手機。但凌曜沒有停。他推著輪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祁晏深坐在輪椅上,看著路邊的樹,看著天上的雲,看著那些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
他們到了後山。山路不平,輪椅推不上去。凌曜把輪椅停在路邊,蹲下來。「我背你。」
祁晏深看著他。「你背得動嗎?」
「你輕了很多。我背得動。」
祁晏深趴在他背上。
凌曜站起來,背著一個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他的膝蓋還在疼,是之前被打的舊傷。
但他沒有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祁晏深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虎耳貼著凌曜的臉頰。
「你累不累?」祁晏深問。
「不累。」
「你騙人。」
「沒騙人。你太輕了。」
他們走到了山頂。
山頂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一叢藍雪花。那是祁晏深幾年前種的,沒有人管,但活下來了。
藍雪花開了,淡藍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群在竊竊私語的小人。
凌曜把祁晏深放下來,讓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祁晏深看著那叢藍雪花,看了很久。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銀白色的髮絲在風裡飄著。
「凌曜。」
「嗯。」
「我種這叢花的時候,一個人來的。那天是我媽的三周年忌日。我跪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天。晚上我偷偷跑出來,在這裡種了這叢花。我種的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還有這叢花。」
凌曜蹲下來,握著他的手。「你在。」
「我在。」祁晏深說。「我現在知道了。」
風吹過來,藍雪花的花瓣落了一地。祁晏深低下頭,把一片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淡藍色的,小小的,薄薄的,像一顆被風吹落的星星。
祁家的審判結束之後,祁晏深在醫院又住了半個月。
他出院的那天,凌曜來接他。
陳序開的車,後備箱裡放著一把新的輪椅,比之前那把更輕,更穩,座墊是記憶棉的。祁晏深坐在輪椅上,被凌曜推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天很藍,陽光很好,他眯了眯眼。
「去哪兒?」凌曜問。
「你決定。」
凌曜想了想。「先去吃飯。你瘦了太多了。吃完之後去超市。買點菜。晚上我做飯。」
「你會做飯?」
「學了一點。」
祁晏深看了他一眼。「能吃嗎?」
「能吃。你放心。」
他們去了一家火鍋店。
凌曜點的菜,辣鍋底,毛肚、牛肉、豆腐……
祁晏深吃得很慢,但他吃了很多。凌曜坐在對面,給他夾菜,涮好了放在他碗裡。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在椅子下面輕輕晃著。
「凌曜。」祁晏深放下筷子。
「嗯。」
「謝謝你。」
凌曜的手停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走。」
凌曜看著他,看了兩秒。他伸手從火鍋里撈了一片毛肚,放在祁晏深碗裡。「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
祁晏深低下頭,吃了那片毛肚,嚼了很久。
吃完火鍋,他們去了超市。凌曜推著輪椅,在貨架之間穿行。他拿了一瓶洗髮水,看了看,放回去,又拿了一瓶,看了看保質期。「你用什麼洗髮水?」
「隨便。」
「隨便是什麼牌子?」
「超市有什麼用什麼。」
凌曜轉過身,看著他。
那個對話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他的眼眶紅了,但他笑了。「你這個人,連洗髮水都不挑。」
「你幫我挑。」
凌曜拿了一瓶深棕色的,上面寫著「植物精華」。他放進購物車裡,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護髮素。「你以前也讓我幫你挑。那次我拿了最貴的。」
「我記得。」
「你記得?」
「記得。你拿了最貴的,但你沒用。你放在我宿舍的浴室里,一年都沒拆封。後來我用了。洗完之後你抱著我說,我身上有樹的味道。」
凌曜的豹耳豎了一下。「你還記得。」
「我記得所有的事。」祁晏深說。「你走之後,我把那些事都壓在腦子裡。壓得很深。但我沒有忘。我忘了疼,但我沒有忘你。」
凌曜推著輪椅,走到日用品區的盡頭。他停下來,蹲在輪椅前面,看著祁晏深。「你以後不用壓了。想說什麼就說。想記得就記得。」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裡有光,很淡,但很穩。他伸出手,碰了碰凌曜的雪豹耳。軟軟的,溫熱的。
「好。」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回了祁晏深的公寓。
凌曜推著輪椅進門,把燈打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架上全是書,沙發上扔著一件外套,茶几上放著一個水杯。窗台上那盆藍雪花還在,是凌曜之前放在那裡的,花已經開了,淡藍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泛著微弱的光。
凌曜把祁晏深推到窗邊,把輪椅固定好。他蹲下來,看著那盆花。「七朵。比你住院的時候多了一朵。」
「第八朵快開了。」祁晏深說。
凌曜站起來,走到廚房。他打開冰箱,裡面空空的,只有幾瓶水和一盒過期的牛奶。他把牛奶扔了,把水拿出來。「你冰箱裡什麼都沒有。」
「我一個人住。」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祁晏深看著他的背影。
凌曜在廚房裡忙活,把水放進冰箱,把從超市買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進柜子里。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一個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人。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祁晏深坐在輪椅上,看著他。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凌曜的那天。十八歲的凌曜,蹲在琴房門口的台階上,彈著吉他,換和弦的時候會頓一下。
他閉著眼睛,然後睜開,看見了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光。
「凌曜。」他叫了一聲。
凌曜從廚房裡探出頭。「嗯?」
「你過來。」
凌曜走過來,蹲在輪椅前面。「怎麼了?」
祁晏深伸出手,放在他的臉頰上。
手指從他的顴骨開始,慢慢地往下,經過嘴角,經過下巴,經過脖子。他摸到了凌曜的鎖骨,摸到了他頸窩裡的那顆小痣。
「我回來了。」他說。
凌曜的豹耳豎著,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他握住祁晏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知道。」
「以後不走了。」
「我知道。」
「你也不走了。」
「我不走。」
祁晏深低下頭,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凌曜的手指攥緊了。很輕,很慢,像兩個人都在確認對方是真的。吻完了,凌曜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祁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