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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坐月子

  班車在村口停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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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美從車上下來,腳一沾地,腿就軟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王二強趕緊騰出一隻手扶住她,另一隻手裡,緊緊抱著那個裹在小棉被裡的孩子。

  這一路,他倆是提心弔膽過來的。

  孩子倒是爭氣,不哭不鬧,在棉被裡睡得安穩。

  可大美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 她得演,演一個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弱的產婦。

  她扶著王二強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家走,腰微微彎著,步子又慢又輕,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

  王二強配合著,走兩步就回頭看她一眼,嘴裡說著:"慢點,慢點,不著急。"

  村子裡的狗先聽見了動靜,汪汪地叫起來。

  緊接著,院門 "吱呀" 一聲開了,婆婆探出半個身子,一眼看見王二強懷裡的襁褓,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就亮了。

  "哎喲!" 婆婆兩步搶出來,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喜,"生了?真生了?快,快讓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接孩子,手卻抖著,又縮回去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

  孩子在她懷裡扭了扭,沒醒,睡得正香。婆婆低頭看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裡翻來覆去念叨:"好好好,可算抱上了,可算抱上了……"

  "娘,大美身子虛,先讓她進屋躺下。" 王二強在邊上提醒。

  "對對對,看我,高興糊塗了!" 婆婆一邊說著,一邊趕緊喊,"山杏!山杏!快出來搭把手,你弟妹回來了,帶著孩子回來了!"

  大嫂山杏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一看見孩子,就 "哎呀" 一聲叫出來,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來:"喲,這就是咱家小閨女吧?可真俊!"

  大美被王二強扶著,慢慢挪進裡屋。

  她扶著腰,慢慢在炕沿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 —— 這一路裝虛弱,可比真生孩子還累。

  "大美啊,你趕緊躺下,躺著!" 婆婆把孩子小心地放在炕上,又轉身來扶大美,"月子裡可不能累著,落下病根一輩子的事。"

  大美順從地躺下來,拉了拉被子,蓋到胸口。

  孩子餓了。

  那孩子閉著眼,小嘴一張一合,發出 "啊、啊" 的叫聲,然後 "哇" 地一聲哭了起來。大美心裡一緊,下意識地解開衣襟 —— 可她哪裡來的奶水。

  她愣在那裡,手僵在半空,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婆婆聞聲湊過來,一看這情形,先是一愣:"咋了?沒奶?"

  大美低著頭,聲音又低又虛:"娘…… 我…… 我興許是身子虛,沒…… 沒奶水……"

  "啊?" 婆婆愣住了,半晌,又急起來,"那咋辦?孩子總不能餓著啊!"

  "娘,沒事," 王二強在旁邊接過話,"鎮上能買著奶粉,我去買。」

  婆婆一聽,轉身就進了裡屋,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解開,從裡頭抽出一沓錢,塞進王二強手裡:"快,拿著,去鎮上買,買好的!孩子口糧,不能省!"

  王二強捏著那沓錢,想說啥又咽了回去,轉身騎上自行車,"叮鈴鈴" 地出了院門。

  婆婆又轉回來,看著哇哇大哭的孩子,心疼得直搓手:"可憐見的,餓成這樣…… 山杏,你先抱抱她,哄哄,等二強買了奶粉回來。」

  "哎!" 山杏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抱起孩子,輕輕拍著,嘴裡 "噢噢" 地哄著。哄著哄著,孩子哭聲就慢慢弱了,變成了哼唧。

  晚上,王二強回來了,拎著一袋奶粉,還有一個鐵皮罐。婆婆張羅著沖了奶粉。

  那孩子許是真餓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嘬,吃得格外賣力。

  看著孩子吃飽了,安靜地睡過去,大美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

  可婆婆的心,還沒放下。

  第二天一早,大美還在睡,就聞到一股濃香。她睜開眼,婆婆端著滿滿一碗湯進來,湯上飄著油花,冒著熱氣,是豬蹄湯。

  "快起來喝,這是下奶的,喝了好有奶水。" 婆婆把碗遞到她跟前,眼巴巴地看著她,"趁熱,都喝了。"

  大美看著那碗湯,喉嚨里堵得慌。

  她喝不下去 —— 她自己知道,這湯進了肚,也變不成奶水。可她不能說不喝,婆婆是真心實意疼她。

  她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湯很燙,燙得她嗓子眼兒發疼,她也不停,硬著頭皮全喝了,喝得額頭上一層細汗。

  "哎,這就對了。" 婆婆看著空碗,滿意地笑了,"晌午我給你燉鯽魚湯,晚上還有老母雞湯,一天三頓,准能把你奶水催出來。"

  大美笑著應著,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孩子被大美抱走這幾天,喬三妹的奶水還旺著。

  奶水這東西,不隨人走。

  孩子走了,奶還在,漲得胸脯硬邦邦的,跟兩塊石頭似的,碰一下都疼得鑽心。

  夜裡更厲害,奶水把衣裳都浸濕了,三妹疼得睡不著,翻個身都能疼醒。

  "三妹,來,姐給你揉揉,揉開了就不堵了。" 二鳳端著熱毛巾進來,掀開她的衣裳,把熱毛巾敷上去。三妹 "嘶" 地倒抽一口涼氣,渾身一激靈。

  "忍忍,忍忍就好。" 二鳳一邊敷一邊拿手給她揉,又不敢使勁,"通了就不疼了。"

  三妹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

  她白天強撐著,夜裡一個人疼得直掉淚,也不敢出聲,怕二姐聽見心疼。

  喬大美的婆婆就像上了發條一樣,一天三頓變著花樣地熬湯:豬蹄湯、鯽魚湯、老母雞湯、排骨湯,頓頓不落。大美喝得看見湯碗就想躲,可還得裝出 "好像有點奶了" 的樣子。

  有一回,婆婆端著湯進來,看見大美正抱著孩子餵奶,孩子吸了半天,吸不出東西,"哇" 地又哭了。婆婆站在門口,嘆了口氣:"還是沒有?"

  大美低著頭,不敢看婆婆的眼睛:"娘…… 我是不是…… 太沒用了……"

  "胡說!" 婆婆把湯碗往炕桌上一頓,聲音卻軟下來,"哪能怪你,你生個孩子遭了多大的罪,身子虛,沒奶正常。這湯啊,一天天喝著,總能好。"

  她說著,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嘴裡念叨:"我大孫女,奶奶的小乖乖,你可得好好長,等你娘有奶了,咱就吃個飽……"

  大美坐在炕上,看著婆婆的背影,心裡滿是愧疚。

  可她這 "娘",是假的;這 "月子",也是假的。她喝的每一碗湯,都像是扎在心口上的一根針。

  夜裡,孩子睡熟了,屋裡靜悄悄的。大美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裡,貼著她軟軟的小臉。

  "閨女,娘對不起你。可娘跟你保證,打今兒起,你就是娘的命根子。誰也別想把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