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2章 你若走了,我又豈能獨活

  一個月。

  整整三十天。

  周叔還是沒醒。

  老爺子的椅子換了三把——第一把扶手被他攥裂了,第二把腿鬆了,第三把他乾脆讓人拆了扶手,光禿禿的椅面,坐上去硬邦邦的,像他這輩子坐過的所有軍姿板凳。

  他每天來。雷打不動。

  不餵湯了。因為餵不進去——周叔的吞咽反射在第七天就退化了,現在全靠營養液維持。老爺子就坐在那兒,把手覆在周叔的手背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懷表不摸了。放在枕頭下面,跟小糰子說的一樣——表殼上的"周"字,已經被摸得發亮。

  江厭來得更少了。不是不關心。是——她怕自己沉不住氣。

  她比誰都清楚,毒素抽離後,周叔的意識不是"熄了",是——散了。像一杯水裡撒了一把沙,沉底的沉底,漂著的漂著,攪在一起,找不到核心。

  X-0的能量探入試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論:意識還在,但找不到"入口"。像一間屋子上了鎖,鑰匙就在裡面,可從外面——打不開。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除非——"X-0有一次從周叔床邊退開時,低聲說了一句,"他自己把門打開。"

  "怎麼開?"江清顏追問。

  X-0沉默了很久。

  "……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比'活著'更重的理由。"

  ------

  第三十一天。深夜。

  老爺子又來了。

  這次他沒坐椅子。

  他站在床邊。

  站了很久。

  月光從地下室唯一一扇高窗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周叔平靜的臉上。那張臉比一個月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嘴唇乾裂發白。可呼吸——還是穩的。

  活著。

  只是——不在。

  老爺子忽然覺得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七十多年攢下來的、所有力氣都用完了的——空。

  他這輩子,扛過槍,打過仗,白手起家建起江家,踩著屍山血海走到今天。他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

  可此刻,站在這個躺了四十年的老兄弟面前——

  他怕了。

  怕這個人——真的就這麼睡過去了。

  怕這輩子最後一句跟他說的,是"我們試"。

  怕以後那枚懷表——再也沒人幫他上發條了。

  老爺子的手抖了。

  不是那種憤怒的、壓抑的抖。是那種——一個老人終於承認自己老了、撐不住了、想放下了的——抖。

  他緩緩彎下腰。

  不是坐下。是——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攥住了周叔的手。

  冰涼的。沒有回握。

  "老周。"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又重得像——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我今年七十四了。"

  "你比我大兩歲。七十六。"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滴。是成串的。順著滿臉的皺紋,砸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可今天——我求你。"

  "你醒醒。"

  "你若走了——"

  他頓了頓。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哽得發疼。

  "——我又豈能獨活。"

  地下室里安靜得可怕。

  氧氣機的"嗤嗤"聲。月光移動的細微聲響。老爺子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然後——

  嗒。

  一聲極輕極輕的——響。

  不是氧氣機。不是監測儀。是——

  周叔的手指。

  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像一根枯死的樹枝,在春風裡——微微顫了一下。

  老爺子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動。不敢眨眼。不敢出聲。就那麼死死盯著那隻手——

  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點點。

  然後——

  那隻冰涼的手——反手握住了老爺子的手。

  很輕。很顫。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握住了。

  老爺子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眼淚還在掉。可他的嘴——張開了。

  沒有聲音。

  就是一個老人,張著嘴,眼淚糊了一臉,像個小孩子一樣——無聲地、徹底地——崩了。

  他攥著那隻手,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沒有嚎啕。沒有哭喊。

  就只是——終於——等到了。

  ------

  門外。

  江厭靠在牆上,背對著門,仰著頭,手背抵在眼睛上。

  江清顏站在走廊盡頭,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沒發出一點聲音。

  X-0變回了小糰子,蹲在牆角,小恐龍尾巴收在腿中間,異色瞳亮晶晶的——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也哭了。

  沒有人推門進去。

  沒有人打擾。

  就讓那個老人——跪在那裡。多跪一會兒。

  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