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回老宅的時候，天剛擦黑。
院子裡的梧桐落了滿地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他穿過前廳往裡走，正堂里燈亮著，紅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老爺子坐在上首，左手邊是大哥凌洛和大嫂寧潤溪。
凌渡叫了人，在老爺子右手邊坐下。
凌洛朝他點了點頭，寧潤溪笑著給他盛了碗湯。
桌上氣氛看著融洽，可凌渡心裡清楚，這頓飯沒那麼簡單。
果然，湯還沒喝兩口，老爺子就開了口。
「渡兒，你今年也不小了。戈薇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人總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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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渡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沒接話。
老爺子繼續說下去：「傅家那個姑娘，傅婉炘，你還有印象吧？
她弟弟傅遲禹經常和阿州一起玩的。
人家國外名牌大學畢業，現在管著家裡的百貨公司，自己還做自媒體，搞了個團播公司，帳號做得紅紅火火。
人能幹，性子也好，長得也不差。」
寧潤溪在旁邊搭腔，語氣熱絡：「是啊小叔，我和婉炘熟得很，這姑娘真不錯，長得也大方。改天我約她出來，你們見一面？」
凌渡放下勺子，靠回椅背。
他看了一眼大嫂臉上的笑，又看了一眼大哥沒有表情的臉，最後對上老爺子期待又強勢的眼神。
「不用了。」
他說，「我沒這個心思。」
老爺子沒動，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他。
「那你有什麼心思？查那些陳年舊事？」
凌渡沒答。
凌洛在旁邊打圓場：「爸，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老爺子沒理他，繼續看著凌渡。
「我昨天跟阿州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有？」
「聽進去了。」
「那你怎麼想的？」
凌渡抬起眼，對上老爺子的目光。
「爹地，戈薇的事我放不下。你讓我不查，我做不到。」
老爺子看了他幾秒，手裡的湯碗重重擱在桌上。
寧潤溪見情況不對，趕緊說好話，哄老爺子開心。
老爺子看在兒媳婦的面上，重新拿起筷子。
桌上沒有人再說話，只有碗筷偶爾碰在一起的聲音。
一頓飯吃到後半程，老爺子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寧潤溪跟著去扶，被他擺擺手擋開。
凌渡坐在原位沒動。
凌洛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了句「別跟爸擰著來」，也走了。
紅木圓桌上只剩他一個人，面前擺著半碗涼透的湯。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
凌雲州開始查關於那份奇怪的檔案，查得比凌渡更細。
他從檔案的流轉記錄入手，一層一層往回摸。
李曉強的檔案藏的很深。
他讓助理去查檔案庫近半年的調閱記錄。
記錄不多，能查到這個案子的更少。
除了他們自己托人調閱的那一次，還有一條記錄，時間在他們之前，調閱人權限很高。
不藉助凌家的力量，他查不到。
但他也不會在這上面死磕，重新讓人查詢了一次。
結果拿出來的檔案和他們手裡的有一部分根本不一樣。
區別在於，他們手裡拿的好像是毛坯版本，沒有修飾過。
而最新調閱出來那一份，不再是光禿禿的了，現場遺留物有，證據也有，連作案動機都有。
凌雲州反過來查了一遍。
結果指向一個讓人意外的名字。
張舟。
張衡和周錦的兒子，張舟。
凌雲州拿著那份記錄，看了很久。
張舟才多大，一個高中生，怎麼可能？
可記錄不會騙人。
他讓人又核實了一遍，確認無誤。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口袋，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張舟今天沒去電競酒店。
祁煜表哥那邊只剩最後兩天試營業，他們昨天已經把體驗報告交了，今天祁煜有事去不了，張舟一個人也不想過去。
放學之後他在學校旁邊的奶茶店坐到天黑，又去便利店買了兩個飯糰，在路邊吃完，才慢吞吞往家的方向走。
他不想那麼快回去，所以一直在路邊晃蕩。
直到前面停著的一輛黑色車忽然亮了燈。
張舟停住腳步。
車門打開，凌雲州從駕駛座下來，靠著車門看著他。
車燈打在張舟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張舟。」
張舟認出了他。
凌家的未來繼承人。
有幸福的家庭，光明的未來，漂亮的女朋友。
和他，完全不一樣。
凌雲州沒有上前。
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張舟那張白淨的臉和遮住眉眼的長髮，還有下巴上那塊還沒褪乾淨的青紫。
「我找你問點事。」
凌雲州說，語氣溫柔，「不會耽誤你太久。」
張舟看著他，沒有動。
凌雲州把口袋裡那張紙掏出來，展開，舉到車燈能照到的地方。
張舟看見了上面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李曉強的檔案，是你從系統里調出來的。」
凌雲州說，「為什麼？」
別墅區很安靜，安靜的似乎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張舟低著頭，頭髮垂下來擋住大半張臉。他沉默了很久。
凌雲州沒有催他。
他就站在那裡，車燈亮著，照著兩個人。
「因為有人讓我這麼做。」
張舟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沙沙的，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啞。
「誰？」
張舟抬起眼。
透過髮絲的縫隙，他的目光落在凌雲州臉上。
「你能保證，不讓我爸知道？」
凌雲州看了他一眼，點頭。
「能。」
張舟看著凌雲州那張臉，眼裡出現猶豫和徘徊，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
「那，如果我說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先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