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還比較早，文小滿洗了個澡出來就看見文從勝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還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們也才到家，讓他先去洗了睡了非不肯，說要等你出來跟你聊會兒天。你看，一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楊秋芝正好從陽台上收了衣服進來，看到文小滿洗了頭，又從柜子里把吹風機拿出來遞給她。
文小滿接過，就順勢把插頭插在了沙發旁邊的插座上，站在旁邊開始吹起了頭髮，眼睛不自覺地就盯著文從勝了。
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麼觀察父親了——文從勝腦袋兩側的頭髮已經有了灰白的跡象，幸好還沒有開始禿；即便是閉著眼睛，眼周圍也都是藏不住的皺紋；或許是常年在工廠幹活的緣故，皮膚並不算很好；鬍子倒是颳得乾淨，顯得整個人還算是周整。
從前像是一座山一樣的父親，現在也沒有那麼偉岸了。
或許是吹風機的聲音，亦或許是文小滿的視線太過直接，文從勝扶著腦袋醒了過來。本來腦袋有些發暈發脹的他，一見到是文小滿，立馬露出了笑容，「回來啦。」
文小滿關掉吹風機，點了點頭，坐在了他旁邊，「我聽靜雯說了之前爺爺要住家裡的事兒，還有今天在酒店。說實話，如果你讓爺爺奶奶住家裡來，我也是能理解的，是生你養你的人，但是你沒有。謝謝你，爸爸。」
——謝謝你，又重新把我養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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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偏愛我的方式。
文從勝聽到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句感謝，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懵圈了幾秒之後，眼睛不知道為啥有些發酸，「一年不見了，跟老漢兒說這些。你早些睡覺，我也洗洗睡去了。」
說完就站起身來，摸了摸文小滿的腦袋，就往洗手間的方向去，還打了個趔趄。
文小滿抬起頭，跟楊秋芝對視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一家四口都起了個大早。
楊秋芝跟文從勝要去酒店盯著場地的布置，文慧敏要去接她的朋友們。而文小滿則把今天一天都留給了宋婷婷。
吃過早餐之後，大家各自出發了。
文小滿給宋婷婷的媽媽打了個電話，確認她們今天沒有去做復健理療之後就直接去了宋婷婷的家。
宋婷婷一家子還住在原先的那個小區，之前覺得很豪華的大房子如今也老化了不少。家裡的格局倒是變了不少，增加了許多復健的器材，礙事兒的桌椅板凳柜子都收起來了。
文小滿到的時候宋媽媽正在煲湯，一年多沒見，宋媽媽憔悴了不少，但是眼裡的堅毅倒是一分不少，只不過這份堅毅裡面多了不少憂愁。
「小滿來啦，婷婷在她自己屋裡呢，你去陪她聊會兒天吧，一會兒阿姨給你們端湯進來。」
文小滿點點頭，輕輕地走到宋婷婷的房間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有些不敢打開門。
「小滿，進來吧。」婷婷的聲音從房裡傳來，聽不出來情緒。
文小滿打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空氣並不是很流通，有些悶熱。文小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戶邊對著她努力扯出笑容來的宋婷婷。
宋婷婷瘦了很多，本來就很苗條的身材，現在更像是麻杆兒一樣了。她似乎比正常人要怕冷一點，穿著長衣長袖，還戴著帽子。這一年應該是沒有怎麼曬太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還有一些扎針留下來的青紫。
文小滿一下子沒有忍住，鼻頭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又怕宋婷婷看到多想，趕緊轉過身去關門，三兩下把眼淚抹掉，深呼一口氣才轉回去。
「我這樣子是不是有點嚇到你了？」宋婷婷笑著說的，說得很慢，但是文小滿還是從她的語氣裡面聽出了自嘲跟自我厭棄。
文小滿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宋婷婷的腦袋擁入自己的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怎麼會呢，你是我的宋婷婷啊。」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宋婷婷試圖把文小滿推開，但是力氣不夠，又被文小滿繼續摟了一會兒。
文小滿沒有看到的是，在她的背後，宋婷婷的手舉了又舉，最後還是放下了。不知道是手沒有了力氣，還是不想文小滿跟她產生更深的羈絆。
「湯好了，我可以端進來嗎？」門外宋阿姨的聲音傳來。
文小滿這才把宋婷婷放開，看向她的眼睛，讓她回答。
「好，媽媽進來吧，謝謝媽媽。」
於是宋阿姨輕輕地端著兩碗湯走了進來，一份放著勺子，一份插著吸管。她分別遞給兩個姑娘，看著宋婷婷都喝完了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可是宋媽媽剛離開一小會兒，宋婷婷就把剛剛喝的湯都吐了出來。
文小滿趕緊給她拿紙擦嘴，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讓她漱漱口。
可是在她想要喊宋媽媽進來收拾一下的時候，宋婷婷拉住了她的衣服，「別告訴我媽媽，她會擔心的。」
文小滿低下頭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她剛吐過，臉上還是不健康的潮紅，眼眶邊因為嘔吐而掛了一圈生理性淚水，看上去讓人揪心得很。
文小滿此時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現在做什麼才是對的。
宋婷婷似乎看出了好朋友的無措，指了指房間裡的洗手間，示意文小滿推她過去。
文小滿照做，推著她進了這間明顯是她生病後改裝的衛生間裡，給她倒了水，擦了擦臉。
「我今天很高興，小滿，可是我也不想你見到我這麼狼狽的樣子。我現在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宋婷婷眼裡的迴避實在是太過明顯，文小滿不得不扶著她躺下之後就離開了她的房間。
一股深深的力不從心的無力感攫取了文小滿的心臟，她是真的心很疼很疼。
從前她知道找准了方向去治療情況會越來越好，也知道病情肯定會有反覆，知道背後的過程一定會很艱難很折磨，但這些「知道」，今天第一次化作實際，化作宋婷婷的痛楚狠狠地砸中了她的心臟。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麼，然後發現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文小滿靠著肌肉記憶關好了婷婷的房間門，宋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焦灼又殷切地望著她，「我送送你吧。」